□张立敏
在世界文明谱系中,中华文明是唯一绵延数千年、始终以国家形态赓续发展的古老文明。得益于疆域辽阔、物产丰饶、起源多元、兼容并蓄的文明特质,中华文明形成了地域文化百花齐放、交相辉映的发展格局。诚如“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各地域文明的蓬勃生长,共同构筑起中华文明生生不息的壮阔图景。南阳作为中原腹地的历史名城,虽为普通地级市,却凭借深厚的历史积淀与灵秀的人文气质,在中华文明版图中熠熠生辉,充分彰显出中华文明的多元底蕴与磅礴厚度。
近年来,通过持续的野外考察与学术深耕,考古与文化研究者在南阳盆地浅山丘陵地带,发现了大批量原始社会地面岩石文化遗存。先民宫室基址、祭祀台、古圭臬、日晷、天文图谱、史前天文台、原始石刻雕塑及远古刻画符号等遗存相继现世。这些隐匿于山野的珍贵遗迹,是上古先民智慧与创造力的鲜活见证。在信息技术与人工智能高速发展的当下,这些跨越千年的文明信物,成为衔接当代与史前文明的重要桥梁,更为我国远古文明溯源研究开辟了全新维度。
融入烟火日常的伟大文明
梳理华夏文明源流,南召县云阳镇杏花山的南召猿人遗址极具分量。该遗址距今约50万年,与北京周口店猿人时代相近,是中原核心区域重要的古人类活动遗迹。南阳先民熟练掌握用火技术,标志着这片土地的远古先民率先脱离蒙昧、叩开文明之门,也印证了南阳是中华文明核心发祥地之一。
上古循蜚纪时期,早于有巢氏、燧人氏的猗帝氏建都于今南阳五朵山(古猗帝山),南阳彼时已是上古重要政治中心。此后,这里曾为夏朝都城、楚国基业发源地,在春秋战国时期占据关键战略地位;亦是东汉光武帝刘秀的龙兴之地,素有“帝乡”美誉。三国魏晋以来,诸葛亮躬耕卧龙岗、祖逖闻鸡起舞、南阳谢氏家族扎根江南政坛,诸多历史佳话流传千古。这片沃土还孕育了“商圣”范蠡、“科圣”张衡、“医圣”张仲景等名垂青史的先贤巨匠。
神话民俗层面,盘古开天、嫦娥奔月、牛郎织女等经典传说均发轫于此,南阳亦是重阳文化的核心发源地。单一的文化印记已然珍贵,而诸多文明瑰宝汇聚一城,更彰显了南阳独一无二的人文底蕴。这份厚重的历史积淀,成为历代南阳人奋进求索、修身立业的精神底气。
驻足伏牛山麓远眺,形似白马的奇石、流传千年的扳倒井、山野间的草木风物,皆承载着王莽追刘秀的历史典故。口耳相传的民间传说,为静默的山水赋予人文温度,让自然风物与历史文脉、人文精神浑然相融,完美诠释了“天人合一”的东方哲学。个人的坚守向善、道义准则、价值追求等抽象精神,皆可通过一石一木、一井一景具象呈现,直抵人心、浸润人心。
于我而言,南阳文化早已根植童年记忆。夏夜月光下,长辈围坐讲七夕传说、乡土典故,填满了我的年少时光;冬至佳节,父母讲述张仲景创制饺子的渊源,一句“喝汤防冻耳”的家常话语,藏着代代相传的民俗温情;庞振坤的风趣轶事,是儿时最期盼的乡土故事。年少的我也曾痴迷月宫玉兔的传说,深夜踏草寻踪,沉醉于本土文化的浪漫与鲜活。
归根结底,南阳璀璨的人文文脉,无论是浪漫瑰丽的上古神话,还是光耀史册的先贤事迹、民俗传统,早已融入市井烟火、浸润百姓生活,化为代代传承的生活习俗与精神底色,深深镌刻在南阳人的血脉之中。
阳光下的神奇原始岩石文化
原始社会是人类文明的初始阶段,是文明探源的核心研究领域。因年代久远,远古文明遗迹多深埋地下,大规模地面原始文明遗存极为稀缺,长期以来,地下考古是先秦文明研究的主要方式。而南阳大批量原始岩石文化遗存的发现,突破了传统研究的局限,是我国远古文明探源的重大发现。
南阳史前岩石文明,是先民告别蛮荒、走向文明的实物见证,更是解码中华文明起源的核心密钥,具有极高的史料与学术价值。
据统计,南阳现已发现远古岩石文明遗址遗迹上万处,核心分布于伏牛山、桐柏山海拔150至450米的浅山丘陵区。其中职教园区遗存超千处、方城县遗存两千余处,辐射覆盖卧龙、南召、唐河、镇平、内乡、社旗、邓州等各县市区,凡有裸露岩石的山岗坡地,几乎均有遗存分布,呈半环状环绕南阳盆地。遗存年代集中于距今8000至3500年的新石器时代至夏商时期,具备分布广、年代久、品类全、内涵深的鲜明特征。
南阳原始岩石文化遗存品类丰富,主要分为三大类别。
其一为岩画与刻画符号。包含爻窝凹穴、文字雏形、天文星象、二绳十字、日月天象、天圆地方、龟背纹等具象图案,以及记录先民生产生活、重大事件的叙事类纹样。此类遗存以圆形凹穴为核心基础元素,搭配方形凹穴、方格、十字等图案,辅以少量人物刻画,体系完整、内涵丰富。
其二为岩石建筑遗迹。涵盖上古洞穴、王宫式建筑基址、圆形房址、圭臬圭表天文台、祭祀遗址等。南阳境内现存大量形制各异的石室石洞,以南召石门乡大小石室、方城独树灵山石室为代表,其中一处巨型掏空岩室,经考证为上古部落首领议事、居所核心建筑,为研究人类早期穴居文明、上古聚落形态提供了珍贵实物佐证。
其三为史前岩石雕塑。包含龙虎龟蛇、猪蚕鸟鹰等动物图腾,日月天体刻画,以及体现上古生殖崇拜的仿生石刻,同时留存手掌、脚印等写实纹样。所有雕塑均就地取材、依山雕琢,既还原了上古先民的生产生活场景与精神信仰,也生动展现了华夏早期审美意识与艺术雏形。
综合来看,相较于国内同期史前遗存,南阳岩石文化遗存规模宏大、品类齐全、延续周期长、起源年代早,完整留存了原始社会早期文明风貌,是中华早期文明的珍贵遗产,在中华文明探源工程中有着不可替代的独特价值。
原始社会文明的岩石探索
《南阳岩石文化图谱》是首部系统梳理南阳原始社会地面岩石文化遗存的专项研究著作。本书由本土遗存发现者与资深研究者执笔,以文图互证的形式,全方位呈现史前岩石文明风貌,深度解读遗存背后的文化内涵与历史价值,全书兼具史料性、学术性与普及性,特色鲜明、亮点突出。
第一,全书立足实地调研,素材真实珍贵。作者团队深耕南阳山野多年,收录大量高清完整的遗存实拍图片,均为一手原始资料,兼具工具书的实用价值与学术文献的研究价值,为学界研究南阳史前文明、完善华夏早期文明谱系提供了翔实可信的素材支撑。
第二,全书架构完整严谨,史论结合、层层递进。全书分为“远古文明的山”“南阳岩石文化试读”“南阳岩石文化史论”三大板块,分别对应遗存实地调查、文化内涵释读、文明脉络考证三大研究维度。既全面梳理了南阳岩石文化遗存的分布特征、形制分类,又立足中华文明发展脉络,深挖遗存的历史定位与文明价值,实现了个案解读与宏观溯源、实物考证与理论阐释的有机结合。
第三,行文质朴通俗,兼具专业性与可读性。史前文明年代久远,诸多岩石遗存的文化密码晦涩难解。本书作者均为深耕南阳本土、热爱中华文脉的教育工作者与文化研究者,二十余年来遍历南阳山水,持续开展实地勘察、学术求证,走访全国考古名师、参与各类学术研讨,将繁杂晦涩的史前文化研究成果,提炼为质朴流畅、通俗易懂的文字。全书恪守工具书的严谨定位,摒弃冗余修饰,文风平实厚重,尽显南阳文脉的淳朴底蕴。②5
(张立敏,文化部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教授,国家艺术基金评委、社科基金成果评定专家,中国通俗文艺研究会理事,中国诗歌学会、中华诗词学会清华大学诗教基地顾问,主要从事中国古代文学与文学理论、中国诗学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