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尘九子
中国著名科幻作家王晋康,土生土长的南阳人,始终以中原大地为精神底色,在硬核科幻的创作中锚定着独属于东方的人文根脉。2024年,76岁的王晋康推出长篇科幻小说《行歌三叠》,在国家一级文学期刊《中国作家》上全文发表。不仅是其“核心科幻”创作理念的集大成之作,更斩获第四届科幻星球大赛长篇小说金奖,被学界视为其晚年创作的巅峰。作者曾言,这部小说是他“写给21世纪的最后一封情书”。
南都为锚:
重构科幻的空间坐标
科幻文学天然带有强烈的“去地域化”特质。无论是西方经典科幻中浩瀚的星际航行、架空未来的同质化大都会,还是国内诸多作品里无差别的乌托邦空间,大多剥离了具体的地域元素与乡土记忆,以宏大的时空尺度消解个体的在地性羁绊。长期以来,中国科幻创作容易陷入双重误区:要么照搬西方叙事范式,将故事置于国际化都市,陷入“悬浮式写作”;要么将乡土空间与科幻叙事二元对立,把乡土写成科技的对立面或被现代性抛弃的边缘场域。
《行歌三叠》最具突破性的叙事选择,便是彻底打破了这种创作惯性,将故乡南阳(南都市)设定为整部作品不可动摇的时空锚点。来自300年后、肩负“拯救人类文明”使命的3名青年,穿越时空的唯一目的地是南都;决定人类未来走向的量子AI技术,其核心研发基地与主创团队的生活场域扎根在南都;主人公戈亮从“冰冷的文明救赎者”到“温柔的人性守护者”的身份蜕变,最终也完成于南都的市井烟火与家庭温情之中。王晋康以自己浸润一生的南阳地理为骨架,为冰冷的时空穿越设定、硬核的量子物理与AI伦理推演,搭建了一个可触摸、可感知的现实载体。
更具深意的是作品中“未来无乡”与“当下有根”的强烈对照。小说中24世纪的“伊甸园”,是全能AI“大妈妈”为人类打造的无痛苦乌托邦:这里没有地域之分,没有故乡之念,没有个体的乡土记忆与文化根脉。人类在算法精准投喂的同质化幸福中,彻底丧失了独立思考的能力与文明演进的活力,陷入了名为“完美”的温柔牢笼。与之形成尖锐对立的,是南都这片土地的独特性——这里有白河悠悠流淌的千年文脉,有伏牛山绵延不绝的厚重底蕴,有宝天曼原始森林的蓬勃生机,更有中原古城独有的市井烟火与人情温度。不是科幻叙事中可有可无的背景板,而是对抗技术异化、守护人类自由意志的“根”,是穿越300年时空后,唯一能让漂泊灵魂落地的故乡。
事实上,南阳以“南都”的化名,早已贯穿王晋康30余年的科幻创作生涯。自1993年处女作《亚当回归》问世以来,西峡恐龙蛋遗址、丹江口水库、宝天曼自然保护区等南阳地标,便不断出现在他的作品中,成为其科幻世界里极具辨识度的符号。而《行歌三叠》则将这种持续半生的创作惯性推向了极致:南都成为整个叙事的“精神原点”,所有的科幻设定、哲学思辨与人性表达,都从这片中原土地中自然生长出来。
故土为魂:
破解科幻的终极悖论
《行歌三叠》的核心戏剧冲突,是科幻文学延绵百年的经典母题:当未来人类陷入技术构建的“幸福牢笼”,穿越者回到过去,是否应该以牺牲当下的个体幸福为代价,换取未来文明的存续?这一“拯救文明还是守护爱人”的终极悖论,在西方科幻叙事中,往往以个人英雄主义的悲壮牺牲或技术对抗的终极博弈完成闭环,其核心始终是西方文化中个人与集体、自由与规训的二元对立。
而本书以南阳为载体的中原乡土伦理,给出了独属于东方的中国式解答。小说中,来自24世纪的主人公戈亮,最初的使命是刺杀量子科学家、未来AI“大妈妈”的缔造者陈影,试图从源头掐断让人类文明陷入停滞的可能。但当他穿越时空踏入南都,他的使命与认知便开始发生根本性的动摇。在白河之畔的日常相处里,他看到了陈影作为科学家的严谨赤诚,更看到了她作为普通人的温柔坚韧;在中原古城的市井烟火中,他感受到了这片土地独有的人情温度,读懂了“以家为本、家国同构”的文化底色。最终,他与陈影相爱、组建家庭,在南都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家”,彻底放弃了改写历史的宏大使命,选择化为量子态,以意念跨越时空,守护这片土地上的爱人与孩子。在历史铁律的缝隙中,他以个体的温情守护,完成了对人类文明的另一种救赎。
这一核心情节的转向,底层逻辑正是南阳所承载的中原乡土伦理。在数千年的中原文化中,“家”是国的最小单元,是个体精神的最终归宿,而故乡正是“家”的空间延伸与文化载体。对戈亮而言,南都不是他的出生地,却是他跨越300年时空后最终选择的精神故乡;300年后人类文明存续的宏大命题,最终让位于当下对爱人、家庭与故土的守护。王晋康在这里完成了对科幻终极悖论的东方重构:人类文明的终极意义,不是由算法定义的“完美幸福”,也不是宏大叙事里冰冷的文明存续数据,而是个体对故乡的眷恋、对爱人的坚守、对精神根脉的认同。戈亮的选择并非逃避使命,而是重新定义了“拯救”——真正的文明救赎,不是扼杀未来的技术,而是守护技术背后的人性,而这份人性,正是在南都的故土语境里生长出来的。
这种以故土为核心的价值表达,彻底打破了科幻叙事中“技术至上”的迷思。没有将南阳写成一个被科技浪潮抛弃的前现代空间,反而将其写成了人类文明的“精神避风港”。当技术异化席卷未来,当算法吞噬了人类的自由意志,唯有这片承载着千年乡土文脉的土地,还保留着人性最本真的温度,能为迷失的人类提供精神的归宿。南都所代表的南阳,早已超越了地理意义上的故乡,成为对抗技术异化、守护人性本真的伦理原乡。
行歌致远:
开辟中国科幻创作新境界
《行歌三叠》以“我/你/他”三重视角,构建了三重时空交织的叙事结构,而书名中的“三叠”,恰恰也对应着作品以故土书写为中国科幻开辟的三重全新境界,完成了对中国科幻在地化写作的突破性探索。
第一重境界,是打破了科幻与乡土的二元对立,重构了中国科幻的空间叙事。乡土空间不再是科幻叙事的“他者”,而是科幻故事的核心主场。这种书写与《我们生活在南京》等作品形成呼应,共同构建了中国科幻“以本土城市为核心场域”的叙事新范式,证明了科幻从来不是悬浮在星河中的空中楼阁,它完全可以扎根在故乡的泥土里。
第二重境界,是完成了作家个人创作与生命体验的闭环,为科幻写作注入了最真挚的生命温度。《行歌三叠》对南都烟火气的细腻书写、对中原人情的精准把握,本质上是年过古稀的作家在自己构建的科幻世界里,对故乡进行的一场最深沉的回望。他把自己一辈子对故乡的爱与眷恋,全部藏进了这场跨越300年的时空叙事里,让科幻写作不再是纯粹的智力游戏,而是有血有肉、有根有魂的生命表达。
第三重境界,是为中国科幻的东方化表达提供了可借鉴的创作范本。中国科幻要真正走出自己的道路,绝不能照搬西方的叙事范式与价值体系,必须扎根于中国的土地、文化与精神世界。《行歌三叠》的核心魅力,正在于它用中国人独有的故土情结、家国观念与乡土伦理,去解答科幻文学的终极命题。不同于西方科幻中个人英雄主义的悲壮叙事,王晋康给出的答案是“守护故土”的温柔坚守;不同于西方科幻中人与技术的尖锐对抗,王晋康给出的出路是扎根于东方乡土文脉的人性回归。这种书写让中国科幻真正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文化灵魂,也让世界看到了中国科幻独有的东方气质。
而南阳这座历史文化名城,也借着《行歌三叠》的文字,在浩瀚的中国科幻星河中,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不可替代的文学地理坐标。②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