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下短笔张立敏
芒种时节,骄阳似火,滚滚麦浪在天际间与黄云相连。一阵灼热的风吹来,挥镰收割的老人扯下腰间湿透的毛巾,擦去顺着脸颊淌下的汗水。空中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短促的啼鸣,一只大小如喜鹊的小鸟陡然从高空俯冲而下,转瞬便叼着一只还在挣扎惨叫的田鼠腾空而起。老人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笑意,原本疲惫不堪的身子,挥起镰刀的动作也变得更加坚定有力……
这只善于捕鼠的鸟儿,就是伯劳。
伯劳最神奇的地方,是它从不顺应常情随四季啼鸣:春和景明之时,它不凑百花齐放的热闹高歌;在一年中农作最繁忙的夏收播种时节,它发出第一声啼叫,这声鸣啼甚至是芒种节气到来的标志性物候;到冬至时节,它便彻底收敛起歌喉。在中国传统哲学里,芒种虽入酷暑,却是阴气萌动之时;冬至虽处隆冬极寒之际,恰恰是阳气初发之时,而伯劳偏偏能敏锐体察到天地间这些细微玄妙的阴阳变化。正因这份灵性,早在远古少昊氏部落时期,伯劳就被奉为部族图腾,是掌管夏至、冬至节气的神鸟。
在中国传统文化里,伯劳自带悲愁底色,古时长期被视作不祥恶鸟。民间传说它是西周太师尹吉甫含冤而死的长子伯奇所化,这段悲怆故事广为流传后,曹植《恶鸟论》中便有记载:“俗恶伯劳鸣,言所鸣之家必有尸也。”人们将伯劳与猫头鹰一同视为不祥之鸟,衍生出许多忌讳:行军途中听到伯劳鸣叫,就认为会导致军心涣散;城中出现伯劳,就预测当年会发水灾。除此之外,南朝乐府《东飞伯劳歌》中“东飞伯劳西飞燕,黄姑织女时相见”的诗句,道尽了夫妇、恋人间分隔两地的凄楚别离,由此衍生出的成语“劳燕分飞”,也成了古典文学中离情别绪的代名词。因此,一见到伯劳,人们不免会生出感伤之情。
抛开文化意象,回到自然之中,伯劳其实是对农作有益的鸟类。芒种收麦、播种时节,伯劳从不糟蹋庄稼,反而专门捕捉田鼠、蝗虫、蝼蛄等害虫害兽;虽然它偶尔也会捕食蜻蜓、青蛙乃至其他一些小型鸟类,但总体而言功大于过,是不折不扣的益鸟。伯劳捕食的时候,更是出了名的坚毅果断:它总静静地停在电线、树梢等开阔处俯视大地,一旦发现猎物踪迹,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俯冲出击,得手后迅速返回原处,整个过程干净利落。
伯劳更有许多动人之处:它自立、勇敢、勤劳,极其护家。
伯劳身形与喜鹊相近,喜鹊喜集群活动,伯劳却偏爱独来独往。它体型不大,胆量却大得惊人:古籍记载,只要伯劳出现在上空,连蛇都会盘起身子不敢动弹。保护幼鸟的时候,伯劳夫妻更是一同勇往直前:面对来犯之敌,它们一边扑击一边厉声警示,直至将外敌驱离。
伯劳还是勤学多才的口技大师。它原本的基音粗哑凄凉,并不好听,可它偏偏能学出婉转动人的曼妙鸣声:它能模仿相思鸟、黄鹂、布谷等几十种鸟类的叫声,甚至还能学其他动物的声音——猫的喵呜、狗的吠叫、青蛙的鸣唱都不在话下,连雷声、风声这类自然声响,它也能模仿得惟妙惟肖。
细数下来,伯劳不只是神鸟、恶鸟,承载着离愁别绪,更是农忙收获与播种时节的守护者。它虽然身形弱小却从不向命运低头的自立、顽强,捕猎时的坚毅果断,守护家庭时的同心同力、一往无前……这些都给人无尽启迪。因而在古典诗词与文艺作品中,出现了它温柔美好的形象:《西洲曲》里“日暮伯劳飞,风吹乌臼树”,勾勒出安闲温馨的生活气息;宋徽宗赵佶的《梅竹聚禽图》中,梅树翠竹棘条之间,伯劳与绿鸠、鹌鹑等鸟禽和谐共处,尽显平和悠然的生趣。伯劳普普通通,却又意义不凡。②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