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端午前后,父亲总要在门框西侧外墙砖缝里楔着的铁钉上挂一把艾草。它的重要性,丝毫不亚于春节贴的门神。门神色彩鲜亮,能装点门面,艾草却做不到。父亲其实是一个不怎么讲究的普通人,挂一把艾草绝不是因为那句俗语。我一向觉得那是迷信,或者像桃符辟邪一样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
艾草是多年生草本植物。春日万物复苏,它便同茅草一般从根部抽芽,多长在荒坡野地,甚至坟茔边上。它直茎高挑,慢慢可以高过小麦,和司空见惯的黄蒿类似,因为有气味,牛羊也不怎么吃。但还是不一样的,蒿叶青色,艾叶背面青白。农历五月是艾草长势最盛的时节。这时植株已然成熟,叶片宽大肥厚,有效成分充足,药用价值最高。因此人们多在端午、艾草开花前收割,此时艾草气味浓郁;一旦开花,香气便会渐渐变淡。
艾草就这般悬在门上,慢慢风干,看着像件无用的饰物。它只适配朴素的农家屋舍,若是摆在雕梁画栋的亭台楼阁旁,反倒显得格格不入。在我眼里,它远不及墙角的凤仙花明艳耀眼,也比不上洁白的栀子花香气袭人。
但是艾草就像戏台上挂着的宝剑一样,决不是可有可无的摆设,说不定哪时就起到了作用。
父亲常年饲养家畜。每逢牛犊、羊羔降生,他总是寝食难安,细心照料。幼崽落地后,半趴在地上,挣扎着想站起身,发出怯生生的叫声。父亲一边看护,一边唤母亲取下门上的艾草。艾草用纸包裹,点燃,吹灭明火,暗火冒着烟,散着独特的气味,对准犊、羔的鼻子熏。我担心牛犊、羊羔受不了那气味。果真,未及,牛犊、羊羔连连打几个喷嚏。随后将艾草放在一旁,任由烟气四处弥漫。熏过片刻,掐灭火源,再把艾草照旧挂回原处。父亲从来没有解释过,我虽有疑问也没有问,只当这是种毫无意义的形式。后来我才知晓,熏艾草大有妙用。牛犊、羊羔刚脱离母体,浑身湿冷。艾草性温,烟气暖煦,尤其到了秋冬时节,能驱寒保暖,避免幼畜着凉生病;艾烟中含有挥发油,能够杀菌消炎,为牛羊圈舍、母畜体表及幼畜脐带消毒抑菌,降低脐带炎、子宫炎的发病概率;烟气熏过口鼻,能促使幼畜打喷嚏,将鼻腔内的黏液、羊水排出,预防窒息与肺炎。这道理和新生儿啼哭相通:婴儿若不会啼哭,接生的人便会轻拍其身,待哭声响起,呼吸才能顺畅。总而言之,熏艾既能防病通窍,也有民俗里驱秽祈福的用意,老辈人常说 “艾烟净身,母子平安”。
有的人家牛羊分娩,自己没有,常常来家借。父亲总是说在那挂着,你自己拿。新生儿三天,也用艾泡的水洗澡。
不见其增,只见其减,所以第二年,父亲总不忘再挂一把。
又到五月,端午节来临,街头出现许多卖艾草的小贩,弥漫着独特的香味,别有风情。如今父亲老了,不养牲畜了,不知还挂不挂。②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