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吃粽子,南阳这地方,是有着一份特别的、沉甸甸的情分的。
这不单单是为了应那五月初五的节景,更不只为了尝尝那糯米的甜软。这粽子里,是包着两千多年的光阴,裹着对这个地方剪不断的情缘。我们这儿离屈原流放地不远,那份清烈的气节,顺着丹淅的水,也流到了这里。东汉时,南阳便有屈原庙了。想着那时的人们,便已在这日子里,用最朴素的吃食,去追念一位诗人的风骨,心里便觉得温润而庄重。
南阳的粽子,最地道、最古老的是用槲叶包的。槲叶这东西,在南阳伏牛山,独山的山坡上遍地都是,叶片硕大,质地硬挺,带着一种山里才有的、野朴的清气。采摘槲叶,也多在五月前。人们上山去,专拣那不老不嫩的叶子采回来。新采的叶子不能直接用,得先在大锅里煮上一煮。煮过的槲叶,褪去了生涩的绿,变成一种沉稳的黄褐色,那股子山野的清气,被热气一蒸,便愈发浓郁了,满屋子都是。
包粽子前,要将两片槲叶并排铺开,用手一折,折成一个不漏的斗状。这动作看似简单,力道却要拿捏得恰好,轻了不成形,重了又怕折裂了叶子。然后往里舀上淘洗得白白净净的糯米,糯米里常会掺些红红的花生米,或是几颗甜丝丝的红枣。米不能装得太满,得给米粒们膨胀留些余地。再将上面的叶子折下来,严严实实地盖住,最后用撕好的马莲草或龙须草,结结实实地捆上几道。
包好的粽子,一个个四角嶙峋,壮实得很,不似南方粽子那般精巧,倒透着一股实在、质朴的劲儿。这世间的事,往往是这样,看着越简单,里头藏的滋味就越悠长。
槲叶粽子是要用大锅煮的。记忆里,多是端午前夜,母亲便忙活起来,将包好的粽子一层层码在深口的铁锅里,添上水,要没过粽子,再用石块压着,怕它们翻滚。然后灶膛里架上硬柴,火便烧起来了。
那火是不能断的,要煮上一整夜。我们几个孩子,是等不到半夜的,总是在那厚重的香气里,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第二天一早醒来,端午就到了。母亲已经把粽子捞出来,晾在案板上。解开马莲草,剥开已经煮得近乎黑褐色的槲叶,里面的糯米变得晶莹,泛着槲叶的黄,入口是滑糯的,带着一种草木的清香。
如今,粽子的花样是越来越多了。超市的冰柜里,一年四季都摆着粽子。豆沙的、鲜肉的、蛋黄的、火腿的……包装精美,口味丰富,想吃随时都能买到。端午前后,更是琳琅满目,荤的素的,甜的咸的,南方的北方的,只有你想不到,没有做不出的。
可在我心里,总还是惦念着那用槲叶包的、需要母亲守着一夜大火慢慢煮出来的粽子。那是记忆中别样的味道,是光阴的味道。槲叶年年青,端午岁岁来。那一片叶子,包裹着的,不只是糯米,更是南阳这方水土的记忆,是我们文化里最沉静、最深处的根。②13
岁月回响
杨兆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