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强
又到小麦黄熟时
在城市的睡梦里,我隐约听到布谷鸟的叫声。
布谷布谷,割麦插谷。布谷鸟的叫声,通常清亮地跳跃在麦田上空的晨雾中,与露水打湿的麦子黄熟的香气一起送来。这类似四分之二节拍的重复歌唱,宣告在春夏秋冬四季之外的一个特殊季节——麦天的到来。
如果是在多年之前,我会被布谷鸟声早早地叫起,顾不上洗脸便跟着爷爷,走进麦田的晨雾之中。爷爷戴着草帽的头影,在我惺忪的眼前晃动。爷爷在麦天,不管艳阳高照还是刮风下雨,会一直戴着那顶麦秸秆做成的草帽。这如同他走到地头用镰刀割下第一把麦穗,标志着我家“开镰了”一样,成为短暂而又漫长的麦天的一个象征。
爷爷作为南阳盆地种了一辈子小麦的农民,见过八十五次小麦的黄熟,经过八十五个热闹的麦天,最后埋入青黄往复的麦田之中。每次麦天下来,爷爷头上的草帽,会被汗渍染上浓淡不同的灰圈圈,仿佛一个割麦高手打出的通关地图。
爷爷割麦并没有我快,把着同样宽窄的麦垄,我一口气能把爷爷甩在身后。可让我奇怪的是,爷爷总是在我之前割完一垄麦子。对此,爷爷没有自己的心得,只有一句谚语:“不怕慢,就怕站。”这句把耳朵磨出茧的话,并没有提高我的割麦效率,我总是被布谷鸟的叫声分神,或者为麦垄出现的一窝鸟蛋,而停下割麦的脚步。
现在想来,终究是年轻,总是富有逸出的想象。割麦累了,就想着能有机器替我割该多美气。世事最经不起念叨,机器说来就来。大约新世纪之初,收割机完全代替了人工割麦,轰隆隆的机器声掩盖了布谷鸟的叫声,我则站在地头的柳荫下,把漏网的几棵麦子象征性地割下。
爷爷在麦天常说的话,还有一句“麦子不能卖”。麦子不能卖的原因,爷爷没有解释过,我猜测大概来自对饥饿的恐惧。爷爷经历过一九四二年河南大饥荒,差点被饿死。作为一个贫苦佃户,爷爷租种别人十五亩地种小麦,一年到头却吃不上几口面粉。其中一个原因,是当时小麦品种差,被称为“蝇子头”,又没有化肥的加持,亩产低到一百多斤,十五亩地撑死产一千多斤小麦,交完地租税款,小麦囤早见了底。极少的剩余,除了逢年过节、待客支事所用,还得留足来年的麦种。那时,不是小麦不能卖,而是小麦不敢卖,没有小麦可卖。
出生在改革开放时期的我,从记事起,见到的小麦不再是“蝇子头”,而是有着几十上百粒的大麦穗。从第一次接触臭臭的化肥,到施用尿素、磷肥、复合肥、微量化肥;从地头老井里提水浇麦,到高标准农田自动喷淋;从背着喷雾器为小麦打药,到“一喷三防”的无人机飞过麦田;从小麦亩产五六百斤,到现在超过一千斤。短短几十年,小麦仍是一年一黄熟,收成却不可同日而语。
爷爷活着的时候,家里每年能打三四千斤小麦,堆满了半间房,根本吃不完,爷爷还是不让卖。每年暑假一大任务,就是隔上十天半月,把几千斤小麦背上高高的房顶,翻晒一遍。那是一个苦累活,我筋疲力尽也想不透,明明市场上到处都是小麦,爷爷为啥还要自家藏粮?太平盛世,全球流通,我们都吃上了国际面粉,爷爷还在担心饥荒再来,是不是谨慎得有点愚昧了?
直到后来看到一些国家与地区发生战乱,战火中的百姓为抢一块黑面包而丧命的画面,我才明白了爷爷那句话的底层逻辑。我的想法还是太肤浅了。爷爷亲身经历过旧中国的战乱、灾荒、饥馑、死亡的岁月,才对把粮食牢牢抓在自己手里有着切骨的执念。这种执念,不仅源自对饥饿灾难的恐惧,更来自因勤劳丰收而产生的对自我命运掌控能力的自信与礼赞。
曾经有一段时间,人们为追求更大的经济效益,在土地种更值钱的经济作物,小麦黄熟的味道不复当年的浓重。我也跑进城市,与小麦的见面方式,只剩下超市的馒头、面包以及各种方便食品。我嘴里不说,心中却很怀念与爷爷一起走进麦天的场景:乳白的晨雾托起布谷鸟的悠鸣,爷爷的草帽散发出陈年的麦香,与麦田里新熟的麦味相互接引,仿佛一对老亲戚,又一次走动串门……
想不到的是,在城市里,我竟然听到了久违的布谷叫声,应当是郊外的田野又重新充满了一片黄熟。我得令般地起身,是时候回老家一趟了,地里的小麦早已踮起脚尖,支起渴盼游子归来的眼睛。又是麦天了,该开镰了。爷爷草帽下的眼光,正在那片麦田中注视着我,永远不曾离去。②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