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俊珂
南阳的春,是从月季花的骨朵里钻出来的。
老街巷口,青砖墙的缝隙里挤着几簇猩红。卖胡辣汤的王老汉踮起脚尖,用指甲掐花,拇指碾过带刺的茎,围裙上还别了朵半开的,洋瓷碗碰着木勺,叮当作响。穿玫瑰红袄的女孩,蹲在墙根,指尖也戳向细刺,突然“哎哟”一声,立马缩回手,咯咯地笑起来——花瓣落她掌心,像一片揉皱的云霞。
街角的修鞋摊旁,月季花从铁皮桶里探出头。摊主老陈眯着眼穿针,鼻梁上架着断腿眼镜:“这花啊,比鞋跟耐磨。”说话时,有老太太挎着竹篮来讨花,他便挑朵最艳的,用细麻绳绕几圈,扎成小把:“给孙女儿别辫梢。”花瓣蹭过老太太的银发,她颤颤巍巍,笑眯眯地往家走,篮里的青菜叶上,还沾着些花瓣碎屑。
暮春,整个南阳,一城春色满城花。
白河岸边的月季树,枝干比小孩高。穿汉服的姑娘,成群结队地举着油纸伞,沿着花坛转圈,裙裾扫过猩红花瓣,惊起蓝蝴蝶。有对情侣,正倚着花墙拍婚纱照,男生替女生别正鬓角的花,指尖不小心划过她耳垂,她耳尖倏地红过花瓣,像抹了胭脂样。
卖糖画的师傅,月季花旁支起铁锅,糖浆咕嘟咕嘟冒着泡:“这花啊,比人还经折腾。”他用竹片挑起糖丝,飞快勾出朵月季,上边还停只糖蝴蝶。雨停时,满地残红,浅水湾冒出新花苞,嫩黄的蕊沾着水珠,在夕阳下像枚金纽扣。
秋风起时,月季花换了妆容。武侯祠的古柏下,淡黄月季与青苔相映。晨练的老人一个个有韵律地把太极扇插在花丛旁,招式缓慢得像一朵云。“这花啊,最懂分寸。”他收手势时,掌心抚过花瓣,“该开时开,该谢时谢,从不贪多。”几片银杏叶落在花上,月季轻轻抖了抖,叶片便滑进石缝里,惊起只躲在花后的蟋蟀,蹦跳着躲在石碑后的草丛。
冬雪飘落时,月季藏起锋芒。老城的灰瓦上,残花冻成琥珀。卖烤红薯的三轮车停在花墙下,炉子里的火氤氲蒸腾,映着几棵残枝。戴棉帽的男孩伸手去摘冰凌,母亲拉住他:“别动,那是花的衣裳。”她呵着气,羞涩地搓手,呼出的白雾里,花苞在雪下微微颤动,像襁褓里的婴儿。
穿羽绒服的快递员停下电车,对着花墙拍照,手机屏保是自家阳台上的月季小苗:“等到春天,我家的也该开了。”
四季轮回,月季不语。菜市场的入口,卖花的阿婆右手拿着花,蹲在小马扎上。竹筐里的月季,扎成一捆一捆,用旧报纸裹着根部:“自家种的,便宜卖。”她皴裂的手递过花束,指甲缝里的泥土蹭到我手背上,“拿回去插瓶,能开半个月。”
月季博览园的玻璃温室里,穿白大褂的技术员拿着镊子授粉。“这株‘东方之珠’,下个月去德国。”他盯着显微镜,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它们代表中国呢。”水珠从温控系统滴落,打在花瓣上,他轻轻用棉签拭去:“得让老外看看,咱南阳的花有多俊。”温室外传来说笑声,是群小学生来研学,红帽子在花海里浮动,像移动的小月季。
巷尾的老墙下,新砌了大花池。社区的志愿者们搬来月季小苗,铲子碰着砖块响。张叔蹲在地上培土:“当年我爸在这儿修自行车,墙根就种着月季。”他捏碎土块,撒进腐叶,“现在咱接着种,让孩子们知道,这花比墙还长寿。”小苗的叶片,蜷曲着,嫩得很,却挺得笔直,像接过接力棒的选手。
卖糖葫芦的王老汉推着车经过,竹棍上的山楂映着花色,红得透亮。“来一串?”他掀开棉帘,糖衣在阳光下晶亮,“酸甜的,和这花一个味儿。”有老人领着孙子来买,孩子举着糖葫芦,高兴得蹦跳,糖渣落在花池里,引得蚂蚁排着队来搬。王老汉望着花墙,叹口气:“我老伴生前最爱这花,说每朵都像咱日子,看着红火。”
日落前,花影在地上拉得老长。清洁工李婶又来扫落叶,扫帚尖挑起最后一片花瓣,放进垃圾车。“明早又是新的。”她笑着说,扫帚在她肩头晃悠,像扛着一把孔明羽扇。路灯亮起时,花瓣上的露水开始凝结,像为明天的绽放攒着光亮。②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