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刚过，村头老粪场外的土崖上，一棵老杏树便开始在枝头张罗自己新一年的大事：粒粒深红的花苞裹得紧紧的，悄悄在枝头萌发，不声张，不宣扬，只在初春的暖阳里独自舒展。
没几日，花苞便顺着枝丫次第绽开。初开时，瓣边还带着淡淡的胭脂红，如美人初妆，温婉里藏着几分羞赧；待到盛开，花色却渐渐转白。一树繁花堆在枝头，远看如云蒸霞蔚，近观似轻雪落枝，微风吹过，暗香丝丝缕缕漫出来，不浓不烈。
繁花倒映在土崖下沉淀一冬的水田里，粉白的影子随波晃荡，倒像是水底也生了一树繁花。
村里老人说，那杏树是野生的。我记事时，它已两丈来高，主干粗如瓷碗。唯有初春，老树还没抽新叶，一朵朵小花缀满枝头时，人们才会随口夸赞一两句：
“横花儿开了哩！”
“小花开得怪热闹呢！”
原来，“杏”在庄上人嘴里都叫“横”，自然，“杏花”便叫“横花儿”。
细看这杏花，倒也生得周正：花萼是鲜亮的红，向外翻着，像小姑娘裙角的镶边；花瓣圆润润的，白里透粉，像刚搽了薄胭脂的脸蛋，娇俏得惹人怜爱。
“满枝杏花一树香，小家碧玉耐人寻。”小小的杏花，恰带着股村姑般的憨直与灵秀。
热闹了十来天，花色渐渐淡了。先是花瓣边缘卷起来，像被揉过的薄纸，风一吹便簌簌飘落，一片接一片，铺得树下满地皆是。
“叶底青青杏子垂，枝头薄薄柳绵飞。”南风渐暖，麦子开始泛黄，枝头的小青珠也一天天鼓起来，五十来天光景，就坠成了一树金黄的小杏果。
孩子们总惦记着这树杏果，放了学就往土崖边跑，仰着脖子瞅，盼着哪个先黄透。老五奶便在一旁笑：“它叫‘麦黄横’，得等麦子黄梢才会成熟哩！”
麦收前后，杏儿终于成熟了，一半嫣红一半明黄，看着就让人口舌生津，那滋味，能让人记上一整年。
……
又是一年春日好时节，老家村头那株野生野长的老杏树，也该如期绽放了吧。但愿它仍会胭脂万点、香花满地、硕果累累，系牢游子们心头的乡愁！②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