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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2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南阳日报

大地上旧年的红玉米

日期:0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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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7版:白河       上一篇    下一篇

AI制图:李 航

诗人痖弦先生辞世近一周年了,我们三五文友相约,在白露这天,一起到他的故里杨庄营村踏访祭拜。

车在种满白杨树的乡村道路上驰行,田野里一瞥可见的,是田间地头星星点点自由生长的野花,是随风起舞的玉米林,偶尔发现一块地种着旱藕,硕大的叶子把方寸之地挤得满满的,还有遍地的红薯、芝麻,都给人以暖意,瞬间明白这块辽阔地域有何等强劲的生命力。在文友们闲聊的间隙,我心里默念着先生的诗作,“宣统那年的风吹着 吹着那串红玉米 它就在屋檐下 挂着 好像整个北方 整个北方的忧郁 都挂在那儿”。诗行里不乏杜甫的沉郁,而跳动、闪亮的意象,拓展出浩茫的时空感,渗透出的是离愁,是望乡的深沉情愫。这只有阅尽沧桑、经历过生命大悲苦的人方能领略其个中深意,才能真正读懂。

一进村口,让人颇为惊艳的是,家家户户院子里种着各种花草果木,在随处可闻的鸟鸣声中,核桃、石榴、柿子、木瓜、皂角结了满树,果实累累,院内外飘香,还有葫芦、丝瓜、竹子、月季、爬墙虎等植物,使整个村庄到处都是丰盈的绿色,仿佛奏响了一阕宏大的秋天乐章,可以充分领略大自然的悲悯和生命强劲的力量。

痖弦先生故居的门楼很有特点,青砖黛瓦,房脊各有一只飞舞的鸱吻。入门就是一棵大柿子树,上面结满了黄色小灯笼一样的秋柿,在院墙外远远的也可以看得很清楚;右侧是一株桂花树,透着隐隐的幽香。第一进院子是瓦房,据他的堂弟介绍,原先是两间草房,先生的老母亲就住在里面。上世纪90年代,先生从台湾返乡,出资修建了瓦房,旧砖都用上了,至今看上去斑斑驳驳,也颇有年代感了。我摩挲一下墙壁,在散漫中感受着积年的信息。后院是两层小楼,也是青砖瓦顶,一棵石榴树非常红火亮眼,沉甸甸的果实把枝头都压弯了,是访客们最喜欢合照的取景地。步入堂屋,正中是篆书手写的历代宗族神位,对联里的“克勤克俭,惟读惟耕”,书香气扑面。照片镜框中是痖弦先生和亲人的合影,其中先生和夫人桥桥的婚纱照格外珍贵,还有和小米、小豆一起拍的全家福。镜框下面是一幅装裱好的诗稿,是来自台湾另一位著名诗人洛夫的隐题诗。他和痖弦先生是一起创办《创世纪》诗刊的同人,交谊深厚,他认为诗的创作大多与语言上的破坏与重建有关,所以一个时期写了很多这样的“隐题诗”,细品起来,和藏头诗有异曲同工之妙。乍看起来,这首诗的主题就藏在每行的第一个字中,全诗一共十七行,读下来就是“痖弦以泥水掺合旧梦在南阳盖一座新屋”,是以示道贺的意思,不乏雅趣。在里屋一张乌油油的雕花顶子床前,堂弟展示了痖弦先生母亲的一帧旧照,很和善,是旧时代特有的装束,在先生的回忆录中目睹过,但远不如此际真切。

据痖弦先生自述,他的文学有两个源泉,一个是母亲,一个是故乡,故乡就是母亲,母亲就是故乡。由于时代的沧桑流变,他在十七岁以学生身份随着王凌云的部队离开家乡,杨庄营、外婆住的平乐村、旧时的南阳县城,即成为他的精神根系和文化脐带,他铭心刻骨思念未已的梦中原乡,也是他全部青涩年代记忆的载体。据堂弟回忆,先生的母亲原本是在东屋的草房一个人住着,裹着旧社会的那种小脚,但不是小得很特别,拉着堂弟回平乐村娘家,一路过河穿桥,走十五六里地都很轻松;为人非常平和、会事,常回平乐村伺候父母,极为孝顺,一住就是十几天;和邻居四娘关系甚好,在54岁时去世,临终之际,先生的母亲给四娘说,你给我儿明庭说,我是想他想死哩。海峡两岸遥隔,生死契阔,这承载着多么深重的思念啊!

在各种树木的蓊郁中,我漫步村中,了解这里悠远厚重的戏曲文化。村上人说,根据本土风俗,一般结婚是不唱大戏的,但在早些年,过寿辰、人不在了,都是要起戏的,不过当时请台戏的成本不高,只是管饭而已。杨庄营这边唱越调的多,四月十五小满会这天,一定有两三台戏,热闹异常。不同的时令节气,各村都有戏剧演出,社戏、二簧、鼓儿哼、南阳梆子、靠山吼、赛龙灯、杉木腿等,不一而足。陆营乡有名家胡希华唱《屠夫状元》《李豁子离婚》等曲子戏,又称“高台曲”,即曲剧,声腔韵味典雅大方,细腻婉转,一时间整个乡村热闹非凡,一派红火的盛世气象,弥散着乡野生机昂扬、浑朴的味道。

我们来到村南头,一排排高粱长势正好,红红的穗子把枝头压得弯弯的,像等待巡视的卒子,或者秋天辽阔原野上的守望者,看上去让人有一种丰收在望的踏实感,或和浩茫的高天、流云融在一起的审美愉悦。痖弦先生的墓在一片碧绿的花生地里,静静地,透着安恬的气息。在行礼之后,同行的诗友们都分别表达了对先生的敬意、思念,以及往日亲聆受教,生活交集,每一个细节,都没有离开过诗。碑后刻着先生的处女作《我是一勺静美的小花朵》,唯美、恬静,很相宜。静默了许久之后,我看着四周的玉米地出了神,慢慢走到近前,试着把玉米外面的苞衣剥开一些,看到颗粒是黄的,又转到另一块地,轻轻一剥,居然是一只红玉米,它在流泻如金的阳光下,放射出神奇的光芒。此时田野的风微微吹着,玉米叶有飘飞的感觉,在白云蓝天下哗哗作响,似乎和宣统那年的季候一样,风物一样,习见了人世的风云变幻,在辽远的沉寂里呈现出中原的厚重与苍茫。

在与先生作别离开的时候,蓦地看到玉米林旁边的田垄上,兀立着一只白鹭,遗世独处,时而振羽,时而静默,安适自如,这是诗歌精灵的化身吗?茫然中,我沉入了无尽的玄想。②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