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 漫
自二〇二一年起,我写作这部书,为现代中国十位知识者绘制肖像——
徐玉诺(《将来之花园》)、董作宾(《既见君子》)、刘半农(《光明行》)、许地山(《向上复向前》)、张元济(《烬余犹涵芬》)、吴昌硕(《海上一缶》)、朱生豪(《从一九三三年秋天开始》)、蔡楚生(《春水向东流》)、陈从周(《与谁同坐》)和成公亮(《秋籁》)。
先生们身份各异,或诗人、考古学家、作家、教育家、出版人,或画家、翻译家、电影导演,或园林学家、琴人,一概是“倜傥非常之人”(司马迁)。在五四以来的现代性构建和社会进程中,在救亡、解放、变革等时代主题下,在不同文化场域,他们启蒙、新民、创造,以心灵之灼热、才华之耀目、行动之勇毅,重塑民族的性情与容颜:更开阔而非自闭,更明亮而非黯淡,更生机勃勃而非萎靡孱弱。
他们的爱、悲辛与狂喜,就是一个民族的爱、悲辛与狂喜。
为了将来之花园,徐玉诺疯子般歌哭奔行;董作宾在颠沛流离间,追寻甲骨文线条尽头的华夏之源;刘半农创制“她”字,让女性的存在被照亮、被正视;许地山呐喊,为枯木般的古国召唤春意;张元济鹦鹉救火一般,在余烬里存文脉、续文心;吴昌硕傲骨柔情,一如其画笔下的石头兰草;朱生豪以翻译莎士比亚,赋予汉语以新语法、新力量,春蚕到死丝方尽;蔡楚生以投向银幕的光为剑,劈开黑暗,吁求解放;陈从周造园、育人、护昆曲,倾情倾力于中国之美;成公亮以古琴与世界对话,恰可以象征对传统之赓续和再造。
“何谓中国”,“何以中国”?十位先生以非凡的个人史,交出答卷。
他们,就是孔子所言的君子(“君子忧道不忧贫”),曾子所说的士(“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孟子所赞美的大人(“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辛弃疾所咏唱的先生(“谁似先生高举,一行白鹭青天”),梁启超所定义的侠(“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侠之小者,为友为邻”),鲁迅所激赏的知识者(“凡有改革,最初总是觉悟的知识者的任务”)……
他们,就是穆旦笔下一个民族“干枯的眼睛”所期待的“泉涌的热泪”。
在宏阔激越的历史叙事中,十位先生,并非尽人皆知。而准确理解一个时代,若只凝目于荦荦大端,忽视委曲小变,必导致思想的片面、枯涩、概念化。需要以追怀和重述,复苏被淡忘的先贤,让民族记忆获得总体性和感染力。念兹在兹,朝斯夕斯,那些君子、士、大人、先生、侠、知识者,那些更容易被亲近、效仿的人,就成为晚生吾辈永远的同代人,并肩携手,一起面对新疑难新变局。
苏州拙政园,有“与谁同坐轩”,轩名出自苏轼词句:“与谁同坐?明月、清风、我。”十位先生,就是明月清风,自幽暗中升起,从边缘处一阵阵吹来,为中国精神之堂庑,增光辉、驱尘埃。与他们同坐,发生量子纠缠,就能够变得明朗、脱俗、高旷深远。
“向别人致敬,是对有关自己的描述的补充:诗人通过他或她的赞赏所展示的力量和纯粹性,使自己避免陷入粗俗的自我主义。在向重要楷模致敬和回忆真实生活中或文学中决定性的邂逅时,作者等于是在阐述用来评判自我的标准。”在谈论“诗人的散文”时,苏珊·桑塔格如是说。
写《与谁同坐》这部书,就是一种自我映照和校正。
四年来,我一次次返回百年中国的历史现场,上溯下延,心摹神追,直抵十位先生足迹的幽深处:开封、安阳、南阳、北平、李庄、香港、上海、嘉兴、杭州、汕头、苏州、南京……一支笔,像考古学者手中的鹤嘴锄、洛阳铲,寻觅那些重要楷模的遗迹,辨认种种“决定性的邂逅”。再依照人性的、历史的逻辑,推想潜在的一切,让残缺的事实焕发出真实的力量。
“这就是我能为一个更好的人所做的事:在他的脉络中延续。我想,这就是文明的要义。”在致敬一位前辈诗人时,约瑟夫·布罗茨基如是说。写这部书,就是我能为十个更好的人所做的事,“这就是文明的要义”。
感谢《中国作家》《山花》《天涯》《芙蓉》《长江文艺》《万松浦》《新华文摘》《散文海外版》等刊物,相继发表或转载本书诸篇散文。感谢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对文本反复琢磨、精心出版。
打开这部书,就是踏上一条人迹罕至的路——那些爱长衫也穿西装的先生,衣袂微飏,犹似引路的旗。②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