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谷生是个山村医生。说起他从医还真有点传奇故事。他是个苦命人，不满八岁时父母亲相继病亡，他便跟着姑姑生活。姑姑看他聪慧，一家人省吃俭用送他去上私塾读儒学。深山里上小学要跑几十里山路，他一年四季都是打赤脚去上学。他交不齐学费搭不起伙，老师喜欢爱学习的学生，就免了他的学费。新中国成立后他读了高小，因学习成绩优异考上了陕西短师。所谓短师学制一年，毕业就可到乡村学校任教。因1957年反右运动，他学业中断回乡务农。山里穷，师资匮乏，虽是短师没毕业，文教部门也选派他到伏牛山的深山区重岈小学去教书，全校就他一个老师，他算作教师兼校长。重岈小学只有八个学生，还设一、二、三年级，这学够难教的。这期间有个郎中，实际是公社卫生院的一位老中医注意到了他，晚上在他学校旁边大队部的过道里借宿。过道是无前后墙的，又是大冬天，在这里过夜山风会把他身子冻僵的。睡觉前，他喊小卜老师来陪他聊天，老郎中走南闯北见识广，给他聊的尽是他没听过的稀奇事，一聊聊到夜深。老郎中对小卜老师说山里尽是狼虫虎豹的，你能不能夜里跟我睡这里做个伴？小卜老师知道他不是怕虎狼，是怕冷，想让给他暖脚的，就答应睡在他的脚头。老郎中带的是个单人被子，又窄又短，两个人盖不严，一个人翻个身将被子一裹，另一个人就得露着腚。小卜老师就是露着腚给他暖了一夜脚。第二天早晨起来，郎中笑眯眯地对他说，你虽给我暖了一夜脚，但你不能天天给我暖脚，你也只能给我一个人暖脚，却不能给山里人都暖脚。卜谷生不解其中意，什么话也没说走了。没过多久，老郎中又来到重岈村，他是到附近一户人家给人看病。本来太阳还没落山，他又借宿在过道里，喊小卜老师来与他做伴。此时已是三九寒冬，小卜老师邀他到学校里夜宿，郎中说房子里闷气，他喜欢风餐露宿。小卜老师只得又跟他睡脚头，嗅他的脚臭气。不过，这次小卜老师有了经验，不脱棉袄只脱掉棉裤，只露腚不会冻感冒，露上半身是容易冻感冒的。这天夜里，老郎中没有给小卜天南地北侃大山，早早地睡着了。第二天天蒙蒙亮，老郎中就喊他起来，坐在床帮上直截了当地说：“小卜呀！你不适合教书。”“为什么？”“你嘴笨！当教师得能说会道。”“你什么时候听过我讲课？”小卜觉得有点诧异。老郎中哈哈大笑说：“你跟我睡这两个晚上就发现你嘴笨。”小卜没说话。老郎中接着说：“我想让你把教师辞掉跟我学医。”“跟你学医？”小卜万没想到。“是呀！行医的人得心善，我发现你心善。”接着老郎中给他讲了实情，他是个老中医，已五十八岁了，还没找到传承人。他有七个女儿，因为有旧思想传男不传女，再思想转弯也晚了，女儿们没一个读书识字的。他忧虑了四五个年头，观察了很多人都没有他中意的。他又解劝小卜说，你不教书文教部门还能选来教书人。选一个好医生就不容易了。教书育人固然重要，但悬壶济世治病救人更重要。我是看中你心善，心地善良的人会有好医德，有好医德才能给老百姓治好病。卜谷生听了有点动心，因为他亲历过当年父母患病不愈走向死亡的苦难。老郎中最后说，你想想，你若同意了，我那七闺女今年十六了，也许配你。小卜听了吓出一身冷汗，他才虚岁十七，压根没想过媳妇的事。他回家学说给了姑姑，姑姑一听笑了，“傻孩子！天降喜事啊！”他便弃教从医，跟随老郎中学药性，学把脉，学望闻问切那一套。
两年后卜谷生与老郎中的七女儿圆了婚，第二年老郎中便撒手人寰。他就抱着岳父交给他的几本医书不分白天黑夜地啃读。这时村里还没有人认为他是医生，他出道是在一九六五年。这年他耍了三板斧。第一板斧，医好了行将就木的姑姑。他姑姑正在生产队的磨坊里磨面，头痛欲裂昏倒在地。他救姑心切，但没把握能给姑姑治病，去镇上请来了有名的贾医生，贾医生把把老太太的脉，翻翻老太太的眼，听诊器听了听心脏，量了量血压，说了两个字：“中风。”让三天之内准备埋葬。卜谷生听了如晴天打了个霹雳，他宁愿自己死也不能让姑姑死啊！姑姑待他恩重如山啊！他得想方让姑姑活过来呀！他想到自己学有一个治癫痫的方：“百会由来在头心，此中一穴管通身，扑前仰后歪斜痫，艾灸三丸抵万金。”他心里说，癫痫是脑病，中风也是脑病，不妨用此方医治姑姑试试看。他便用针灸灸其风池、双穴，用艾灸灸其百会。反复针灸艾灸三天，姑姑醒了；灸到第五天，姑姑呜呜啦啦说话了；灸到第七天，姑姑坐起来了。全村人都说卜谷生“神医”。第二板斧是治好了犟筋爷的孙子。听到“犟筋爷”这个称谓，就会知道他的性格。其孙子患了惊厥症，他儿媳请卜谷生来给孩子医病。卜谷生到屋一看，小孩昏迷不醒，四肢僵直，阵挛性抽搐，眼球上翻，呼吸急促。诊断为惊风。惊风病是那年代小儿中很厉害的病，山村民间几百年都曾有传说：“急惊风吓坏爹娘，慢惊风送到坡上。”意思是急惊风容易引起重视抓紧治疗，慢惊风往往被忽视或不重视，会贻误治疗的最佳时机导致儿童死亡。不料，犟筋爷从外边领个巫婆进屋来，给了他个头碰头。卜谷生不怯巫婆，照给孩子医病，犟筋爷却把卜谷生扯出门外。巫婆看了说，这小孩生病是家中进了鬼，需用柳条往外赶鬼，然后用燃着的木杠顶住门扇不让鬼再进来，小孩的病就好了。结果是顶门的火杠子把门燃着了半扇，小孩的病不但没好，而且更重了。夜里儿子媳妇说服犟筋爷别信鬼神信医生，二次请卜医生来诊治。无论是《扁鹊传》还是《本草经》都云：信巫不信医者，不治也。卜谷生还是离经叛道，违背了医祖的言教接受了孩子父母的请求二次上门给孩子医病。实际上卜谷生这时也很胆怯，因为孩子已错过了治疗的最佳时机，医治难度更大。治好便罢，治不好自己的名声可就砸了！人命关天，何管名声！他当即决断采用西医消炎退热的办法，大胆使用青霉素治疗。按常规，小孩一次用量为20万单位，他却冒着风险打破常规，皮试没问题后，用成人量，一次注射80万单位。并告诉小孩家长，就这一“炮”药，天亮时孩子好了就好了，天亮时好不了也是我卜谷生无能了。结果天亮时小孩的惊风好了，又活蹦乱跳的。
第三板斧更厉害，更神奇。那一天上午上工时，卜谷生碰见大队（现在的村）支书母亲眼泪汪汪走过来，他问大妈怎么回事，大妈说儿媳生了个娃娃刚过七天“扔了”。农村人说话其实很讲究，死了不说死了说扔了。“扔”的表述也准确，就是抱住死婴站在山路上扔进旁边山沟里呗。卜谷生听了头发梢一怔，问，扔哪沟了？大妈叹口气说，扔了就扔了，还管哪沟里？卜谷生出于医生的天职说道，再捡回来我看看。大妈不屑地说，捡回来你还能给他救活哩？也许，大妈！在他的一再坚持要求下，大妈带他一同去那条山沟里把弃婴捡了回来，抱回家中。大妈告诉他，这婴儿生下来七天都没吃奶。他看着这婴儿嘴巴紧闭，面带苦容，角弓反张，没有一丝血色。他判断这婴儿是严重的破伤风，并没有完全死亡。他知道，时下的山村里接生条件差，没有专职接生员，都是接生婆接生。接生婆无非是生过几个孩子有经验的老妇女，她们压根儿没有接生知识，更不讲究卫生。接生时婴儿的脐带要么是用裁衣的剪刀剪掉，有的来不及找剪刀干脆用牙咬断，甚至用指甲掐断，用烧红的火钳子烙开，极易使婴儿感染夭亡。他便问大妈，婴儿出生时脐带是怎么解决的？大妈说，接生婆用针线箩里的剪刀剪的。果然如此。卜谷生点了点头。还有救吗？大妈急切地问。卜谷生说，我试试。他想了片刻，决定用“打灯火”的医技治疗。这是他从清代医家夏禹铸的《幼科铁镜》里学的一招绝技，但还没有实践过。书是岳父生前交给他的。打灯火是口语，书面表述是灯火十三燋。“燋”指用棉花搓条蘸香油，点燃后再覆盖在穴位上的麻眼钱（铜钱），逐穴点燃全部完成需45分钟。技术含量并不高，但操作得很精细。先点燃一盏麻油灯，然后用棉花捻成的棉花条做灯芯。待灯油热了之后，用康熙乾隆年间制作的铜钱，方口处对准穴位，用棉花条蘸热了的麻油滴在方口处。他小心翼翼地依次在婴儿的天庭、印堂、人中、承浆、少商两穴、脐轮、神阙等十三个穴位这样操作着。棉条的香油滴在麻眼处发出“嘣”一声响，就是打燋成功，说明有救，如无响声则无救。他细心地用手捏着寸五长的棉花条蘸着热香油一个麻眼一个麻眼地滴，就像战士打靶一样，发发中十环。他每次点穴听到“崩”一声响，心里就像当今六月天喝王老吉一样地爽。初步的尝试成功使他更大胆地运用另一招术，开刀。他用手术刀将婴儿的嘴剖开，剖到地仓穴处。然后将事先捣碎的全蝎、蜈蚣、生姜掺和到一起，将刀口处糊住，贴上敷料。还给婴儿灌了些汤药。此时从田里下工回来的人站得里三层外三层的，都在等着看奇迹。好像一九六四年我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一样，奇迹真的出现了！婴儿起死回生！围观的人齐声称赞：“神！”“神！”“卜谷生真神！”他们谁也没想到面前这位刚满二十岁的村医竟有起死回生之术！在那个农村医疗条件和卫生条件极差的年代里，卜谷生运用自己掌握的独特的医术救治了许多幼儿患者并治愈了许多疑难杂症。
也就在这年卜谷生获得了上级卫生部门颁发的行医资格证，进入大队卫生所成为一名真正的乡村医生。在偏僻的山村当医生很不容易，要吃更多的苦受更多的累，要有更高的担当精神。他所在的卫生所辖区七八十平方公里，村部所在地也只有七八户人家，大多是三两户的村落，还有不少零零散散的独门独户人家。他每次出诊都是翻山越岭。不管白天黑夜，也不管春秋冬夏，只要需要救治病人，哪怕是夏日头顶炭火般的烈阳还是冬天寒风呼啸下着鹅毛大雪，他都毫不犹豫背上药箱就出发。
他清楚地记得一个端午节的晚上，蛾眉月早已坠下西天，整个大地仿佛被一张无边无际的黑幕笼罩着，层层山峦也模糊不清。李师庙自然村捎来口信，五保老人韩桂菊高烧三天不退，上吐下泻。他住的村子距李师庙村有二十多华里，还要翻两座山跨三道沟。但他一句话也没说，背上药箱就出发。可惜他没有一把手电筒照路，他只得像个喝醉了酒的汉子一样高一脚低一脚地前行。刚走到半山腰却与一只雄壮威武的豹子狭路相逢。豹子看见了他，他也看见了豹子，他停住了脚步，豹子也停住了脚步。相距十几米对峙着。此时，山风停住了，树木也不摇摆了，林子里的鸟也从梦中惊醒瞪大了眼睛，大大小小的各色各样的昆虫也都停住了唧唧叫声……它们都在观战！卜谷生看见豹子两眼放着绿色的光，光柱如手电筒一般，吓得冒出一身冷汗。此时他想喊不敢喊想叫不敢叫，但也决不能退缩，必须去救治病人！山下有个深潭，他估摸豹子是要下山到潭里喝水。总不能一直对峙着呀，他掐了几片路旁油桐树上的叶子，把树叶拍得啪啪响，想给豹子一个“令”声，结果豹子突然掉回头沿着路往上行，他得与豹子一路同行了！这时候需要拼的不是力量而是智慧。若拼力量有他十个卜谷生也不一定拼得过豹子。卜谷生毕竟是山里长大的孩子，从小就听老人们讲过一些古经，豹子最怕三样东西，狮子、老虎、鬣狗。现在哪有这三样东西？若是有了更要命。他便心生一计学狗叫。虽然他没见过鬣狗，没听过鬣狗叫，心想鬣狗应同土狗叫声差不多。他便试着叫了几声，果然奏效，豹子听到狗叫声纵身一跃跳进林子，他趁机一路快跑赶往李师庙村去给五保老人治病。这只是其中一例，在几十年的行医生涯中，多次遇见野兽，他都凭着一身胆与野兽斗智斗勇，闯过一道道险关。
卜谷生脑子里总是时不时想起老岳父选他当传承人时说的那句话，“我是看中你心善，心善的人才会有好医德。”后来他又读了东晋时期医学思想家张湛的《千金方》中所云：“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若有疾厄来求救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媸，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亦不得瞻前顾后，自虑吉凶，护惜身命。”这使“医德”二字成了他的座右铭。一天，他用毛笔在一张大白纸上写了“医德”两个大字贴在卫生所的墙上。不料遭到那位长他几岁的村医生的怒恨，一把将他写的“医德”二字扯下来，将一面绣有“妙手回春”的锦旗挂了上去。那医生是眼见他声名鹊起盖过自己，策划亲戚送自己的锦旗。扯了就扯了，他把“医德”二字刻在心上就是了。山村里有人给卜谷生真的送来了锦旗，他一面也不挂，放进墙角的纸箱里。
卜谷生从来都是设身处地为病人着想，为病人家属着想。饥饿年代山民们生活苦，但再苦也要想方设法招待好医生，以换取医生欢心，早日治好病。一次，东沟王老四老婆患了哮喘病请他去医治，王老四掏出半盒“大舞台”牌香烟敬他抽烟。老山民连吃盐钱都是困难的，竟能拿出香烟让他抽烟，他问王老四从哪儿弄的纸烟？刚开始王老四吭哝着不说，后来见他不说不接烟，才讲出实情，是他自己想着老婆的哮喘病一次两次治不愈，医生得跑多趟，翻山越岭挺辛苦的，家里没有什么好吃的招待他，就跑了三十里山路到大队代销点买香烟。大舞台香烟是一角三分钱一盒，他当时掏五分钱，代销员抽出七支烟给他。他想要带上盒子好看些，代销员说买十支以上才能带盒子。无奈，他少买一盒火柴，七分钱买了十三支香烟，代销员就连盒子给了他。卜谷生听了流下眼泪，他说他不会抽烟，谢绝了。从此他见人就说自己戒烟了。后来山里人吃饱饭了，卜谷生出诊到病人家里有人烧荷包蛋了，再后来山里人腰包鼓了，就设宴摆酒招待。为了拒绝，卜谷生说自己从来不吃鸡蛋不吃肉不喝酒，是天戒。他觉得一家有个病人心里够慌了，还让人家忙着敬烟敬茶敬酒肉，良心下不去。所以他一个“戒”字让病人家省去许多麻烦。
年复一年，山里人对卜谷生更是赞美有加，有的说他是老山神，有人说他是“全把式”。“全把式”换成城里人的文气称谓就是“杏林圣手”。他学的是中医，也不得不懂西医，不仅通内科也得通外科，甚至针灸推拿按摩，包括心理疗愈就连医美他也略通三分。这是山里的环境，山里的地理条件及医疗资源的局限使得他不得不练成这样的多面手。
有一天，歪五垛那个人称潘贵妃的女人用手机打来电话（她姓潘是真，贵妃不是说她长得像杨贵妃，而是因为她长得肥），说她的女儿迪迪腹泻不止，吃啥流啥，喝啥流啥，肚子成了竹筒子一样。肚皮也凹得贴住脊梁骨了，走不动路还不肯就医，求他出诊。卜谷生接到电话背上药箱骑上电动车就去了。迪迪二十岁大一点，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面色憔悴，皮肤蜡黄，准确地表述，肤色原来是黑色，由于营养缺失变成了病态黄。他一看，也没摸脉，就知道患者是肠滑洞泄。先问迪迪近几天吃了什么，迪迪不说话，潘贵妃一旁嘴撇着说，能吃啥？也跟着城里人赶时髦的，要减肥嘛。听网上说将那四月天刚上浆的小麦连叶带秆收割了，加工成叫个什么永远青的绿色粉粉，喝了不会胖还有营养，结果喝喝拉泻不止。卜谷生听懂了，微微一笑说，是姑娘都爱美，不必责备。他对迪迪说，妞啊，咱先得保命再保美好吗？迪迪点点头。于是卜谷生开出一方：
酸石榴皮90克、干地黄60克、黄柏90克、阿胶60克。
生水2000毫升熬至800毫升，温服，日服二次，三剂。
第四天早饭后，卜谷生不等潘贵妃打来电话，自己骑上电动车去了歪五垛。一进门，就看见那迪迪精神神地坐院子里享受太阳光。娘儿俩笑呵呵地给他打招呼，拉一把椅子让他坐下。卜谷生坐下后，潘贵妃就数落着女儿还要减肥，不但要减肥，还要进城去做整形，垫鼻子割双眼皮。卜谷生听了一笑说，割双眼皮可以，毕竟中国人形容美女总说，重眼双皮的，不过迪迪现在还没到要减肥的程度，其实迪迪是长得圆润。古人云，美女背圆必嫁相士而得贵，意思就是背若圆厚而清秀者必配良夫。迪迪一听说能嫁好丈夫当然高兴，她美容整形，盼的就是找个好丈夫，听着听着哧哧笑了。顿了一下，卜谷生见她能接受自己的观点，又说，脸上轻易不能动刀子，你这副脸是上天赐的，爹妈养的，动了五官就辜负了上天，愧对了爹娘。他观察着迪迪的表情，见她没有反感，继续说，其实你的财气就在鼻子上，你这鼻叫截筒鼻，准头齐直不偏斜，山根略软年寿满，中年富贵大成家。所以你那山根一动财气就跑了。真的假的？迪迪半信半疑。卜谷生说，你不管真假你走着瞧。潘贵妃一旁插话说，我也这么认为。其实孩子五官挺标准的，就是脸黑些，抹化妆品就完全可以。卜谷生摇着头说，化妆品也是化学东西，抹多了伤皮肤，不宜多用。其实皮肤想变白办法多的是。“啥办法？”母女俩几乎异口同声。
卜谷生从包里掏出一处方写完交给潘贵妃看：
蜂蛹1050克、妇乳汁1050克，二物熟和以竹筒盛之，埋阴墙下，二十日出，敷面，百日素也。
潘贵妃看完说，妇乳不好办，谁家有奶不奶孩子？卜谷生“嗯”了一声，也是。他略一沉思，又开出一方递与潘贵妃，潘贵妃接过一看说：这个好办。迪迪跑过来将药方抢到手看，只见方子写道：
瓜瓣12克、桃花12克、橘皮3克、白芷6克、柏米6克。
以上五物研细成粉，过筛，蜂蜜搅拌，梧桐籽大。
红小米酒饮服，日三次，次五粒，三十日知，百日白矣！
迪迪觉得不仅蜂蜜、桃花、橘皮这些都是润肤美白的好东西，加上红小米酒更养颜，开心地说：卜爷爷这方可以试试。
卜谷生起身跨上电动车，“噗”一笑说：百日不白你再也别信我。
刚过去三个月，潘贵妃用手机发来迪迪的照片，呀，姑娘的脸白乎乎的了。
百日那天迪迪在母亲潘贵妃的陪伴下来拜谢卜谷生。迪迪一句一声卜爷爷地叫着，说着感谢的话，还追问卜爷爷咋来的神方？卜谷生告诉她这是东晋医学家范汪研究的医美方。迪迪跷着大拇指头点赞，卜爷爷这是“古为今用，大有可为啊！”那天，她与卜谷生探讨了许久才离开。
几个月后，有一天卜谷生的儿子拿着手机给卜谷生看，迪迪在网上直播带货“美颜桃花丸”。卜谷生连声说，这姑娘厉害！这姑娘厉害！其实更厉害的是迪迪搞这个直播带货美颜丸挣了大钱。后来这几道沟的山民都种起了桃树、橘子树，成了她的供货商。这当然都是题外话了。
如今卜谷生已年近八旬，他担心自己力不从心了，不再行医，经常到山坡上采点草药，供人们治个小病。但慕名向他求医的人还很多，他不开药不打针，但都会给你一个不打针不吃药的医治方法。有一天，从县城来了个机关干部，多年患颈椎病肩周炎疼痛难受，听说卜医生针法好，请求他给针灸治疗。卜医生说针灸也不是随便扎的，自己年老眼花万一扎错了穴位更麻烦。况且无论针灸艾灸都不可能一劳永逸，只能管一个阶段，还是要从根本治起。他问那个干部：你家附近有水井吗？干部笑了笑说，现在大部分农村都用自来水了，哪还有井啊！卜医生又问：附近有坑塘吗？干部说：附近有个游园，园子里有个水塘。到你家有多少距离？五六百米。卜谷生戴上老花眼镜，拿过一个处方，写上：钩担一副，容量二十五公斤的水桶两个，每天早晚各担水一次。坚持两个月试试。那干部哈哈一笑，拿上处方走了。两个月之后，那干部给卜医生打来电话说，那方子果然有效，决心长期坚持下去。此事传遍县城成为人们的笑谈。时隔不久，来了一辆宝马车，开车的是个商人，他带着儿子来求医。描述儿子因学业压力患了抑郁症，焦虑、失眠、自闭、厌食，已半年没上学了，跑了多家医院，吃遍了西药，也吃了一些中药，没明显效果。儿子初中还没毕业，马上得考高中，他快愁死了。听说卜大夫是个神医，特意上门求医。卜谷生听了微微一笑说，《素问》中讲：精于医者曰名医，善于医者曰良医，寿君保相曰国医，粗工昧理曰庸医。从无神医之说，自己无非是一治病工也！商人双手合十，连连作揖，卜大夫谦虚，卜大夫谦虚！然后卜谷生告诉他，抑郁症是西医的诊断，中医讲的是情志病，人有喜、怒、哀、惧、爱、恶、欲七种情感，与五脏六腑功能相对应，五脏六腑某一部位变化也会引起情绪变化。不能轻易给孩子戴上抑郁症帽子，那样只会给孩子带来更大压力，给家长自己也带来压力。商人点头称是。卜谷生看了商人一眼，又说，养孩子先要养大成人，不要急着让孩子求功名！听你刚才讲的话感觉到是你们家长急于让孩子求功名酿下的病。商人不好意思点点头，有点是。卜谷生接上说，既然如此你就先放弃孩子学业养其情志。商人说，就是来请大夫指点迷津。卜谷生瞄了一眼门外的宝马车，你耽误点生意，开上你的豪车带孩子去旅游，不要去城市，要去名山大川。商人两手一摊，你问淘淘，我同他商量N次，他都不去。卜谷生眼盯着他，你可以带孩子去看电影，K歌，蹦迪！商人又是摇摇头，说啥都不出门。这时卜谷生才拉住孩子的手把脉，其实他是想通过把脉与孩子拉近距离，便于思想交流寻找共同语言。卜谷生把了左手换右手，问淘淘：“孩子说实话，你现在最想干什么？”孩子翻翻眼说：“放羊！”商人无奈地摆着手摇着头，你看他脑子想的啥……唉！卜谷生忽地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表情十分严肃地说，病根找到了，药方也有了，孩子留下来，就跟我放羊！他问商人，你同意不同意？放心不放心？商人想说给老婆商量，又怕卜医生嗔怪，迟疑着说，交给您老当然放心！商人说着掏出一万块钱，卜谷生坚决拒收，说：“你只用留下一只山羊的钱，你中间不要来，你老婆也不要来，也不要打电话，三个月后再来见你儿子。”从此，除了雨天，卜谷生天天上山采药，淘淘牵着一只山羊跟在他身后。中午带着干粮也不回家，加餐就吃点野山果。每天太阳落山时，卜谷生背着满满一篓挖来的新鲜药材，淘淘牵着吃饱了肚子的大山羊，一起回家。山羊是只母山羊，两个月后，怀了孕，肚子一天天大了，淘淘天天看着很开心。三个月后，商人来看淘淘，淘淘的确变得一切正常，脸也胖了。商人非常感谢卜大夫。卜医生意味深长地说，你应感谢天上的太阳、地上的伏牛山和山上的青草，还有那只山羊。淘淘舍不得走，要求留下来跟卜爷爷学医，卜谷生劝他说：“孩子，时下学中医也得去大学深造，古老的单一学徒办法已不合时宜。”这些年找卜谷生求医的不仅仅是给人治病，还有要求给牲畜鸡鸭狗治病的。柴沟的唐二能是个养牛专业户，靠养牛发了家致了富。前几天唐二能跑来找卜谷生说，他有头犍子牛高大肥壮，马上出手就是万把元，几天来却不吃草不吃料不饮水不倒沫，一直卧着不动。镇上兽疫站的兽医来几次了，灌了几桶汤药也没一点效果，想求卜谷生给一妙方。卜谷生眼眯一会儿，问道：你家养有狗吗？有一只老黄狗。卜谷生点点头说“好”。便教给他一个方法，回去把黄狗拴着两条后腿，头朝下吊在树上四五个小时，狗头下放一铝盆，把狗叫唤时流下的口水接到盆子里，然后兑上净水灌牛。唐二能回去照此行事，刚过去半天，打来电话说，卜医生，你说的办法真灵，牛已经倒沫了！卜谷生慢条斯理地说：狗的唾液最助消化。
诸如此类的传说很多，越传卜谷生越“神”。方圆百八十里的人都说他是个活神仙。前一天是他八十岁生日，子孙们要在镇上摆宴为他庆寿，他坚决不接受这种铺张。周围的乡亲们也有很多人酝酿着到他生日那天来为他祝寿。那天太阳刚出山，院子里站满了人，却不见卜谷生老爷子。只见门上粘着一张用毛笔工工整整写着几行小楷字的帖子：
幼童变白翁，
一直在山冲。
终身理医事，
未敢忘德行。
上山采草药，
以谢诸君情。
卜谷生乙巳年蒲月甲寅日
（原载《北京文学》2026年第2期，有删节） ②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