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听闻老家的吴哥卖起了粉条大锅菜,还把饭摊子摆在老商场门口,临路售卖,我觉得好稀奇,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是在情理之中。
吴哥今年五十多岁,是土生土长的农村人,在镇上干了二十多年做酒席的“大师傅”。吴哥不仅做流水席,吃席前一至三天,还要提前去主家做“打底饭”招待前来帮忙的亲朋。红事一般提前一天,白事看主家安排,大多也提前一至三天左右。
“打底饭”十有八九做的正是这道“粉条大锅菜”。在家待客,工作量是繁杂琐碎的,要收拾场地,屋里安排几桌,院外露天地安排几桌,若是阳光太毒或者滴点雨星飘点雪花,还得拉棚子来遮来挡。还要租摆席用的桌子凳子,开车跑去一趟趟地拉回来。还要提前将肉类过油锅,菜类择好淘净备用。这就免不了需要大量的人工。主家一家人就不说了,除了年幼的孩子,其他人全动起来。邻近的亲戚朋友们,也会有人提前一天自发过来帮忙。女人们来了聚一起择菜,刷碗,叽叽喳喳拉家常,男人们来了嘴里叼着烟卷,耳朵上别着主家塞的另一支烟,开着三轮车突突突一趟又一趟地去拉桌子凳子。待一场客,也是另一种形式的家族聚会,把平时不常见面的人联系在一起吃吃饭,聊聊天,大家了解一下彼此的近况,感慨一下生活的不易。尤其上了年纪的长者,有些人多年未见,借着主家待客这一契机,老姊妹老伙计又一次坐到了一起,树皮般粗糙的四只手,亲热地握在一起,两对混浊的瞳仁里,说不准还要包一汪清泪。
童年的记忆里,跟着母亲去不同的亲戚家中,在鞭炮与唢呐声中,在火红的炮屑或白纸剪成的阴钱里,吃过了一碗又一碗粉条大锅菜。年近不惑,自己也吃过了人生的三碗“打底饭”:一为出嫁,二为生子,三为送别父亲。出嫁那碗,滚烫,带着对未来的懵懂期盼;生子那碗,温热,盛着初为人母的欣喜与惶恐;送别父亲那碗,却是凉的,任凭泪水滴进去,也暖不热那钻心的冷。这一碗粉条大锅菜,不只是香气扑鼻的果腹饭,更像命运的一个符号,凝结着人们的悲欢离合爱恨痴狂。
这些年,为了图省事,很少人选择在家待客了。人们的相聚从家里直接挪到了饭店,讲究的,还保留着粉条豆腐这碗打底菜,但更多的主家已经取消了。像吴哥这样的“大师傅”们,做流水席的活儿也日渐稀少了。
吴哥干脆在街头卖起了粉条大锅菜。流水席都能做,粉条大锅菜对他来说当然更不在话下。舀菜时他的手腕轻轻一扣,不多不少,刚好冒尖,一如当年在主家院里。他的鬓角已染上了白霜,但那份利落和精准,却仿佛和以前一模一样。抛开厨艺,我内心更感激他的是,让我在不是吃席的日子里,还能尝到“打底饭”的味道。其实我和这来来往往的食客们吃的,又何尝只是一碗菜?也是那些厚重岁月里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②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