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君飞
干锅小调
我居住的小城,多火锅而少干锅,即便在盛夏,也能觅到火锅的影子,然而在肠胃和欲望迫切需要温热抚慰、香辣刺激的冬季,却更难得见干锅,反倒是火锅一派喧腾浓烈,将整座小城笼罩在它热辣滚烫的氛围当中。
火锅适合众亲友团聚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共时享用,干锅呢,再大的锅也显得小,食材可以双拼、三拼,拼到四的时候便觉得多了,吃干锅的人总有些孤单,甚或是一人食,多则再要一个小干锅,自己一个,递给对面一个,安安静静、默契自在地吃着,因为彼此是知己好友,话都不多,埋着头,吃得低调,吃得含蓄,锅中无汤,只有干货,连喝汤的声音也节省了,烫不到嘴唇,更不会有抱怨和嘀咕,吃到最后,抬起头相视一笑,起身、离座,云淡风轻地走开,融进街衢闹市便更分不出你我了。
在小城,火锅盛大到了寻常的地步,走着走着,随时能够踅进一家火锅店,三五个电话便凑满一桌亲友,酣畅淋漓地尽兴到夜色阑珊。干锅虽然难觅,却也有难觅的乐趣,如同在一部厚书内找到一首小诗,在一轴长卷内找到一张旧照,不疾不徐地沿街寻觅,可有可无地随意一瞥,瞥见了便是惊喜,走到路的尽头,大概已经擦肩而过,瞥不见也不觉得遗憾。干锅店都不大,藏在深巷窄街,又大多是夫妻店,不管生意好不好,环境皆乏善可陈,每次推门进去却心无犹豫,反而感到松了一口气,踏踏实实地坐下,抽抽鼻子,看看四周,只觉得店家和蔼、桌椅可亲,不妨将此地看成职场压力下的另一个小窝,带着烟火气,来见旧相识。店内的食材是老样子,便宜、量大、味重,经典的鸡翅、排骨、鲜虾、鱿鱼……搭配新鲜多彩的莴笋、西芹、藤椒、彩椒,看不到什么波澜起伏,也遇不到剧情反转,却使人笃定心安,犹有所待,怎么看都妥帖,怎么想都知足。
荤素食材随意拼凑,也不管它们搭不搭、配不配,全凭自己的心意口味和当下的刹那决断。刚拼了牛肉,为何又拼肥肠?调了那么多的麻油蒜泥,又为何偏偏少了芫荽生姜?吃干锅,我时常缺乏招式方法,却又不必说服自己,东西能够放进锅中自有道理。拼得巧,没有人会过来褒奖,拼得糟,也没有人会转身腹诽,自己看顺眼了,吃进肚子也不觉得别扭闹心。干锅讲究的原本不是有条有理,而是在一顿杂乱无章中照旧赢得自己的色香味,东南西北风在这里胡乱地吹,从中仍然可以听到生活的和弦小调。等候的时间可长可短,当干锅终于被端上桌,也不必急着吃第一筷、尝第一口鲜,先听一阵子干锅内的噼里啪啦响,悦耳得像藏在记忆里的怀旧老歌,腾腾锅气在眼前缭绕且缭绕、袅袅又袅袅,驱赶不散、挥之不去,直惹得偏爱干锅的游子眼热心也热,且跟着这锅气烟火一路缭绕袅袅下去,看自己如何在滚滚红尘中回味生活最初的味道。
干锅的精妙正在于一个“干”字,干巴、干脆、干燥、干爽,火要烧得旺,油要炸得猛,虽是小鲜小调,却要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不是煮熟之后再简单翻炒,而是通过猛烈炸炒快速逼出食材表面的水分,虽不能使食材脱胎换骨,却凝固了其中精粹,入口时外脆里嫩、干香焦酥,在直截了当的角斗中又有丝丝缠绵,一段鲜糯的往事已被紧紧锁住,却在细品慢咽时缓缓释放,香辣与糯香齐名,荤腥与青蔬相衬又相融,即便炸得略显焦黑,吃到嘴里也是入味至里、醇香浓厚,咀嚼的时间越长,爆裂的香味越久,香辣的只管干香销魂,糯香的只管一抿即化,方才经历了惊涛拍岸,此刻竟是小桥流水、不绝如缕……
火锅日益大众,一到秋冬便红红火火、麻辣纵横。干锅趋于小众,在这座小城里更显得冷冷清清,甚至成为边缘化的所在。幸好还有三五个知己好友,相约着去寻觅干锅、怀念青春,在无辣不欢的时光里不见不散,且吃且珍惜。干锅无汤,全是干货,这是干锅存在的底气,也是迎接食客的地气。小小干锅已空,口渴了饮茶,意淡了饮酒,一直未曾满足又如何,我们尚且在这当下活得意味深长。②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