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鲍 平
人生半百，每捧书本，我都特别焦虑！突然有阅读为零的紧迫感、羞耻感。每一本年轻时曾读过的书，我再读又品咂出新的况味，字字句句，甘之如饴。
鬓角染霜才粗懂品鉴文字，赏阅经典。然而，我眼睛却又不给力了——近视+老花+散光，疫情期间还得过虹膜炎，遵医嘱平常不能用眼过度，这令我非常沮丧！常常，我站在满满的书柜前，很惶恐，很犹豫——我该从哪本重新阅读呢？
回望我的阅读历程，实在汗颜。年少时，我生活在农村，那时的阅读是对未知的好奇，更是为了打发漫漫长夜。诚实地讲，那个时期的阅读没有选择余地，更缺乏智者引导。小小年纪看得最多的书是武侠小说和言情小说，也有卦书和手抄本。如果硬要拼凑一些上得了台面的阅读，就只能是语文课本了。我记忆犹新的是《孔乙己》《荷塘月色》《背影》等课文，也有当时激情澎湃地背诵的古文诗词——“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这些熠熠生辉的经典篇章，在清苦的岁月里，被深深镌刻在我的灵魂深处，抚慰了年少的心，滋养了我一生。去年进京，我还专门游览了清华园，一为沾染名校的文化气息，二为心心念念的那一池清新脱俗的荷塘月色。
青年时期，适逢改革开放，满大街红男绿女，朝气蓬勃。左顾右盼，我是那个头压得最低的乡下土妞。因为我来自农村，长相很低调，穿着很老土，实在无法骄傲自信啊。卑怯的我只好藏进书本，梦想培养出“腹有诗书气自华”来。即便咱没有“美目盼兮，巧笑倩兮”，却能靠气质点亮自己，闪耀青春，也是好的。只是，年轻无知，认知浅陋，定位阅读实则是逃避社交，泛泛浅读。我记忆深刻的是，那时追风读过《曼哈顿的中国女人》《白鹿原》《废都》《一地鸡毛》《活着》等，当时很流行的作品。说实话，有些作品只是看热闹，积累了一点与人交流的谈资，装点面子而已。尽管如此，我仍十分感恩阅读，让我以书为媒，收获了爱情。先生断定我是一个知书达理的书香女子，送给我的第一份礼物是《平凡的世界》。扉页上，先生端端正正题写着“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三十年了，书页已微微泛黄，几次搬家不曾舍弃，一直安静地立在书柜里，见证了我们从青丝到白头。
中年时期，我要服侍年迈的老人，还要看护3岁稚子，也要应付工作，每天心力交瘁，特别崩溃。还好有书籍啊！每到夜深人静，我斜倚床头，一盏灯，一本书，紧绷的神经在字里行间一点点舒展开来，疲惫不堪的心在铅字墨香中一点点温暖起来，敞亮起来。《呼啸山庄》《许三观卖血记》《红楼梦》……一本本古今中外的著作，陪我熬过了人生最艰辛最暗淡的日子，让我在灿若星河的文字里，平衡了内心，触到了温暖，看见了诗和远方。我至今难忘的是，余华在作品中塑造的许三观，无数次让我泪流满面。和他相比，我何其幸运——我只流汗，不流血啊！那个阶段的阅读让我在一地鸡毛的日子里，不仅仅有柴米油盐酱醋茶，还有文字世界里的锣鼓喧天，鼓乐齐鸣，生活中左手凡尘烟火，右手诗情画意。
“少年读书，如隙中窥月；中年读书，如庭中望月；老年读书，如台上玩月。”深以为然。书籍让我通过古今圣贤的思想开拓了视野，增长了智慧，赋予了我自信和胸襟的无涯，让我无论春风得意，还是失魂落魄，都能有“宠辱不惊，去留无意”“行至水穷，坐看云起”的心境。无论显贵平庸，都能保持“采菊东篱下”“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恬淡之情。总结就是以下三点：阅读长智，让我减少了个体生命内耗；阅读长胆，让我有面对困难的决心和勇气；阅读长光，闪亮了我的灵魂，温暖了我的前行之路。
岁月苍老了我的容颜，阅读刷新了我的灵魂。视力的确越来越差，但我仍憧憬在浩如烟海的书中遇见最美的自己。希冀若干年后，儿孙们在我满脸的皱纹里看见从容，在鬓角的银丝里看见优雅，在昏黄的眼眸里看见温和。②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