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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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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三门峡日报

我们真的还能回到故乡吗?

日期: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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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人文       上一篇    下一篇

    墨白的小说《扑克牌的N种玩法》以54张扑克牌搭建起庞大的叙事版图,梅花序列《颍河镇》里的十三牌面可以说是这部小说的精神原点,其中A《困兽》与K《魂归故里》,不约而同地触及了“归乡”这一恒常主题。然而,同是归途,二者在叙事姿态、回归形态等方面,呈现出或相似或相异的诸多面相。

    《困兽》是一篇不足2000字却密度惊人的小说。主人公黄学成——颍河镇蒜片加工厂的主人,因在外包养情妇并育有两子,被妻弟用铁链锁于家门外河边的老槐树下示众。这一幕充溢着荒诞感:一个“率先进入现代经济体系”的颍河镇人,竟以这样一种原始而屈辱的方式,被“钉死”在故土之上。“困兽”之“困”,在此处获得了双重意涵。其一,乃被动之困:黄学成被禁锢于故乡,无法挣脱,无处可去。其二,乃身份之困:他既是颍河镇的村民,又是“在外养小三”的背弃者;他既身处于现代经济体系之中,又被乡村伦理的法则所审判。这种分裂使他回不去外面的世界,亦不被故土的世界接纳。

    黄学成的“归来”,近乎是一种被押解式的重返。他的身体回到了颍河镇,但他的欲望、他的罪愆、他已然变质的身份,都在他与这片土地之间划下了一道无法弥合的裂隙。铁链所昭示的,正是归乡这一行为本身的悖论:你回来了,却永远不再属于这里。

    《魂归故里》是潜藏在颍河镇烟火褶皱中的一页历史切片。小说以克制、平淡的先锋笔触,讲述了一段被时光湮没的等待与奔赴。70余年前,颍河镇一位普通青年,新婚翌日便辞别妻子,远赴缅甸参加曼德勒战役,最终埋骨异域。新婚妻子终身未改嫁,守着一句遥遥无期的归诺,从青丝等到白发,直至离世也未能再见丈夫一面。数十年后,后人辗转寻回先人骸骨,漂泊半生的英魂终归故土,那段跨越三代人的漫长等待,终于画上了一个迟来的句号。

    全文保持着冷静疏离的叙事语调,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没有轰轰烈烈的赞颂,只有坟前摇曳的火光,只有后辈一句无奈的叹息:“一辈子连个人都没等着,可苦了我们一家人了。”一句朴素直白的家常感慨,胜过千言万语的悲情渲染。战争史书大多记录战役的胜负、将士的功勋,记录成千上万的牺牲数字,可每一个冰冷的伤亡数字背后都是一个破碎的家庭,是一位女子穷尽一生的守望,是一座小镇绵延半生的牵挂。墨白将镜头对准大时代之下的渺小个体,让那些被正史忽略的平民悲欢,在颍河镇这片土地上,如云烟般浮现。

    墨白的小说创作始终贯穿着对“逃离与回归的悖论”的沉思。在《魂归故里》中,这一悖论被推向了极致:当一个人只剩下“魂”可以归去时,归乡究竟意味着什么?是对故土的终极眷恋,还是对现实世界的彻底放弃?是灵魂寻得了安息之所,还是故乡本身已然变成了一个只能容纳魂魄的虚空?

    将两篇并置而观,其相似与相异愈发分明。

    相似之处在于,二者都触及了“归乡之不可能”这一深层主题。无论是被铁链锁于槐树上的黄学成,还是仅以魂魄归来的无名者,他们都未曾真正“回到”故乡——前者困于故土却无法融入,后者归来时已不再拥有完整的生命。颍河镇在墨白笔下从来不是一个温暖的归宿,而是一个充满“权力、暴力以及乡村逻辑与民俗之间的抗衡与较量”的复杂场域。归乡于此,从来不是团圆,而是困境的起始。

    相异之处则体现在归乡的方式与叙事的态度上。《困兽》的归乡是肉身的、被动的、暴烈的、现实的。黄学成的悲剧在于他的身体回来了,但他已无法被颍河镇所容纳,这是一种“归而不乡”的困境。《魂归故里》的归乡,则是精神的、主动的(尽管是最后一次主动)、沉静的、虚无的。当一个人以“魂”的方式回归,这本身便已包含了对现实不可归的清醒认知——既然肉身无法回去,那就让灵魂回去。这是一种“不归而乡”的悖论:没有身体的抵达,却可能有精神的安顿。

    这两篇小说或许构成了墨白对“归乡”的两种辩证回答。《困兽》回答的是,“当人回到故乡而故乡不再接纳他时,会发生什么”——答案是困锁与羞辱;《魂归故里》回答的则是“当故乡只能容纳魂魄时,归乡还有何意义”——答案或许就藏在“故里”二字所蕴含的温柔与悲凉之中。

    相较于《困兽》中现世乡土人情的荒诞与压抑,《魂归故里》多了一份历史的悲悯与温柔。《困兽》写的是当下人性的困局,是人被世俗规则、乡土人情所囚的牢笼;而《魂归故里》写的是时代洪流之下生命的无奈,是战争与历史裹挟中,普通人渺小而坚韧的一生。前者为现世之困,后者为岁月之殇,两篇故事互为补充,共同丰满了颍河镇的精神图景:这一片颍水汤汤的豫东平原,既流淌着当下世俗人性的浪花,也埋藏着过往岁月无人诉说的伤痕。

    置于《扑克牌的N种玩法》的整个叙事架构中重读《魂归故里》,更能体味墨白的深层巧思。54张牌对应54段人生,每一张牌都是一种无法预知的命运玩法,每一段人生都是一场身不由己的牌局。那些跨越半生的离别与重逢,从来不由凡人掌控:一纸征兵令打乱平凡人的一生,一场战争割裂安稳的烟火岁月,漫长的等待、迟来的归乡,皆是命运随机发下的牌面。整部作品所欲探讨的核心就是:人生本就是一场没有标准答案的牌局,世事无常,宿命难违。

    归乡,从来不是一个地理问题,而是一个关乎身份、记忆与存在本身的哲学命题。颍河镇,这个令墨白念念不忘的文学原乡,最终向我们发出了最为深沉也最复杂的叩问——我们真的还能够回到故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