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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4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三门峡日报

那些不肯松开的手

日期:07-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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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阅读       上一篇    下一篇

    写小小说,非聪明人不可为。放眼庞大的小小说作家群体,此言非虚。其中多面手者,或出版诗集,或结集小说,亦钟情于散文与评论,笔端在感性与理性、主观与客观之间从容游弋,互补互济。河南作家张中杰,便是此中一员。他的小小说,立足豫西黄河、仰韶这片土地,结合多年政法一线工作阅历与长期诗歌写作积累,慢慢沉淀出温情思辨、地域鲜明的独特风格,扎根乡土、贴近现实又自带诗意。

    《高原红》里有这样一个场景。驾驶员的回忆中,右倒车镜里,雪和泥水溅了高山一身一脸。那面镜子太小,小到只能容下一个人的局部。高山始终没有正面出现过,他只是一团倒影里的泥雪色,用力推着车,身影在镜中扭曲变形。写一位烈士,从头到尾不给正面镜头,这份克制本身就是力量。

    故事跟随宣传干事“我”的采访展开。先找战友方向,方向说,他听说高山是为救一辆陷在雪坑里的车牺牲的;再找驾驶员,驾驶员说,他在倒车镜里看见那个人浑身泥雪,推了十几分钟;再找妻子原青,原青说,最后一封信里,高山给孩子取名“高原红”,那是他们俩名字的组合,也是家乡苹果的颜色;最后找记者凌云,凌云说,那次采访彻底失败,高山老爹只讲了一句“高山娃儿活得值”,原青挺着大肚子不敢哭,怕伤了胎气。这就是小说最厉害的地方。每个人都只讲了冰山一角,拼起来,却成为一座完整的冰山。

    “高原红”首先是高原军人脸上的晒斑,是自然环境的馈赠。但原青说,她打小喜欢红色,看见高山脸上的高原红觉得亲切。于是这个红色转了弯,变成了爱情的颜色。再后来,展览馆里高山的军装照和原青的红裙子并置,“高原红映着原青的红脸庞”,它又成了婚姻的颜色。为女儿取名“高原红”,巧妙地将夫妻姓名、生命传承与边疆使命牢牢绑定。一个生理性的、地理性的印记,被层层转化,最终升华为一种精神符号。全文以“高原红”为线索贯穿始终,意象层层递进、前后呼应,堪称出彩的艺术设计。

    《鳖回头》里,老王第一次放生老鳖,是因为看见它伸着脑袋一上一下,像在磕头求饶,他不忍心。第二次,老鳖自己爬了回来,“穿一身肮脏的蛤蟆衣,蔫不拉唧”。老王喂了它,再送走。第三次,它又回来了。读到“蛤蟆衣”三个字时心里一沉,那不是普通的泥污,而是重度污染水体里生物体表结出的痂。那只鳖不是在求饶,而是在求救。它用自己的身体做了一份水质报告,爬回老王脚边,意思是看看我。

    从前的清水湾四季清亮、草木繁盛、鱼虾成群,是一代人无忧无虑的童年净土;如今河面漂浮各色垃圾、水色污浊腥臭、藻类丛生,挖沙排污乱象丛生,俨然一副垂暮病态。今昔落差,直观戳痛人心。老王的觉醒始于这个细节。他沿着清水湾走,看见塑料袋在枣刺条上飘,像破败的万国旗;看见岸上私搭乱建,挖沙抽水;看见半山腰藏着轧钢厂,地底管道里冒出铁锈味的污水。他戴上红袖章,发传单,写举报信,跟厂里人吵,最后拿出十万元私房钱让表弟搬迁。

    尽管结尾或许在当下仍只是一个愿景,但至少勾勒出了这样一条路线图。那只老鳖带着一群子孙回来了,排着队晒太阳。电视台拍了专题片,得了奖。这个结尾很暖,却不甜腻,因为读者知道,那件蛤蟆衣不是白穿的。生态这东西,坏了要花十倍力气修,老王用了后半辈子,修回来一个让鳖能晒太阳的清水湾。值了。

    《绝对》讲述了一位退休老交警的故事,他的网名叫“向太阳奔跑”。儿子是刑警,网名叫“向星星出发”。老伴儿走了,网名“月亮”注销了。微信群里,只剩太阳和星星隔三岔五地对话。故事发生在一个夜晚,父亲给儿子发信息,叮嘱立秋加衣,询问腿伤是否好转,催他去医院查血压,又催他和芳的婚事赶紧办了。儿子那边一一回复,还会发伸舌头的小人儿表情,发一串串拥抱。

    阅读中,我渐渐觉出异样。哪里不对?称呼不对,儿子从不加“您”。回复太快,刑警队大案期间,不可能秒回。更关键的是,饺子盘上插着两双筷子,父亲在地上洒了三杯酒。三杯酒,月亮一杯,星星一杯,太阳一杯。一个三口之家,只剩一个喝酒的人了。原来,儿子早已牺牲。整场微信对话,是父亲自导自演的招魂术。

    父亲名为“向太阳奔跑”,一生扎根基层交警岗位,默默守护一方道路平安。儿子名为“向星星出发”,身为刑警,披星戴月、负重前行。日月星辰的意象,精准对应了两代警务人默默发光、以身赴责的坚守。父亲最终穿上警服,用手指弹弹灰尘。他不是在遗忘,而是把儿子的那一份,也穿在了自己身上。

    《放鸽》中,川成留下一只白鸽让“我”照顾。“我”要考公务员,嫌麻烦,便由退休的父亲接过去养。父亲用细铁丝搭窝,每天训练它归巢。父亲是考古学家,一辈子在野外,家对他而言更像旅馆。母亲走得早,走的时候父亲还在十三陵的工地上。“我”选了历史专业,骨子里却恨着考古,恨它夺走了父亲本该在家的时光。母亲亲手缝制的鸳鸯戏水花布袋贯穿始终,成为一道温柔的情感纽带。

    孱弱白鸽在父亲的耐心驯养下,一步步突破胆怯,逆风远飞,衔信而归。“我”也在岁月的浸润中,从执拗与怨恨中走出,漫步古都胡同,读懂青砖灰瓦间的岁月文脉,慢慢理解了父亲“总要有人守护文明来路”的初心。“放鸽子”这个俗语被作者用活了。父亲一辈子“放”了母亲的“鸽子”,愧疚至今;他怕川成也“放”女儿的“鸽子”,更怕女儿像当年的自己一样,因为热爱某种事业而“放”了亲情的“鸽子”。结尾,白鸽带回一只小灰鸽,两只耳鬓厮磨。旧的鸽子回来了,新的鸽子也来了。日子还在往前走。文字温润治愈,画面感极强,读来如沐春风。

    《喊泉》前几年发表时,我曾写过一则短评,认为它像一则现代民间传说。韩家坑村有个规矩,吃水要到四十五度坡下的“喊泉”去挑,但泉不喊不流,非韩爷喊则不流。韩爷是第九代传人,每天清早带着后生们去山谷,行跪拜礼,闭目念念有词,然后手搭喇叭喊一声“哟嗬嗬”。声音在山谷回荡,泉水便下来了。作者不止步于书写一种美好寄托,而是通过一个略显荒诞的乡土故事,以一泓泉水的命运,映射着人类与大自然的和谐相处之道。

    故事的结尾也很有意思。县里把喊泉申报了非物质文化遗产,引入了自动化罐装生产线,使其成为矿泉水品牌。传统没有被供在神坛上,而是变成了人人喝得到的东西。专家解密说,韩爷独特的嗓音在山谷中形成共振,达到一定分贝便压出了泉水。科学解释并未消解神秘,反而让古老的智慧获得了新的理解。众后生加入“嘿哟嘿”的和声,独唱变成了合唱,传统活了。韩爷站在一旁,没说话,但他的沉默比任何呐喊都响亮。结尾这一笔旁逸斜出,由专家对“喊泉”这种看似“非科学”的仪式进行科学解读,看似消解了神秘色彩,实则与传统智慧形成呼应,给读者留下余味。

    五篇小说或许都不是成功的故事,是坚持的故事。而故事的结尾处的归来不是廉价的圆满,是对坚持的回响。第一人称的叙述让五篇都带着“讲述”的温度,像是有人坐在你对面,剥着花生,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往事。这五篇小说的主人公,没有一个是大人物。他们做的事,放在时代的洪流里,小得几乎看不见。但正是这些微小的、固执的,甚至有些愚笨的动作,构成了一个人最后的体面。各篇中那些不肯松开的手,最后都等到了回响。不是每一次都等得到,但等不到的那些,手的姿势依然是美的。文学要记下的,就是这些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