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老屋,静卧在江南一座小镇的边缘,年纪比我的祖父还要大。我总觉得这屋子是有生命的,那一层一层、鳞次栉比铺在屋顶的黛瓦,就是它最温柔也最深沉的表情。
瓦的颜色,不是纯粹的黑,也不是透亮的青,是在江南的烟雨中浸润了百十年,慢慢调和出的苍茫温润的黛色。晴天里,它像浸过油的旧砚台,安安静静伏在那里,自带一股静穆气。落雨的时候,经雨水一浸一润,又变得乌黑发亮,宛如一道舒展的眉,静静卧在白粉墙上,看云起云落,听雨打瓦檐,也静静打量着这小镇上的烟火人间。
儿时,我最爱趴在二楼的木窗上,看那一排排起伏的瓦楞。这里的瓦,线条是柔和的,弧度是谦卑的,一块挨着一块,像极了田垄里并肩生长的庄稼,又像邻里间那些知冷知热的家常话,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便有了过日子的温度。
夏天的雨说来就来,淅淅沥沥落在瓦上。起初雨势细碎,一点一滴落下来,声音脆生生的,像珠玉轻撞着跌落。没过多久,雨水就顺着瓦面汇作涓涓细流,顺着瓦槽潺潺淌下,在屋檐下拉起一道晶亮的水帘。这雨声,并不让人讨厌,反倒像母亲伏在枕边轻哼的催眠歌谣,把整间屋子都裹进软融融的安宁里。也只有这时候,你才能真切品出瓦的韵味。它像个沉默不语的守护者,把外界的喧嚣、漫天的风雨一齐挡在屋外,给你一室的清寂和干爽。
瓦垄的缝隙里,常常会冒出些不知名的青苔,或是几蓬瓦松,在黛色的底子上,点染出些倔强的绿意。偶尔,邻家的猫会悄无声息地踱上屋顶,在瓦楞间优雅地穿行,像在巡视它的领地。这一切,都构成了我童年最朴素的记忆。那一片片瓦,就像一个个文字,书写着一户人家,乃至一个小镇的安宁岁月。母亲在这瓦檐下,一针一线地缝补着衣裳,也缝补着那些清贫而温暖的日子。她抬头望着天空的眼神,与那黛瓦一样,沉静而安详。
后来,我离开了从小长大的小镇,居住在繁华的都市。城市里,一座座钢筋水泥浇筑的高楼拔地而起,玻璃幕墙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原本开阔的天空,被林立的高楼切割成一块块几何的形状。而老家屋顶那一片片青黑黛瓦,像一道安然弯着的眉,是故乡悬在每个游子心头抹不去的印记。每每想起它,温柔黛色就会轻轻拂过心口,生出一片清凉。
外婆还在世的时候,总爱搬一把竹椅,坐在院子前的屋檐下做针线。阳光先落在青灰的屋瓦上,再慢慢斜斜地漫下来,连光线都浸得格外柔和,温顺地铺在她的银发上,嵌在她刻着岁月痕迹的皱纹里。她的眉毛弯出的弧度,竟和屋顶黛瓦的轮廓格外相像——原来瓦是屋子的眉,眉是人的瓦。它们都经受过风雨吹打,始终稳稳庇护着一方烟火,守着岁月安宁。
如今,老屋同外婆一样,都已不在了。那些被拆下的黛瓦,不知流落何方。也许碎了,也许被谁捡去,或铺在一间雅致的茶室里,做了怀旧的装饰。但我总觉得,无论它们身在何处,那温润的黛色是不会变的。夜深人静时,我常常会想起它们。那些黛瓦,层层叠叠,铺陈开来的,不仅是遮风挡雨的功能,更是中国人内敛、含蓄,向往宁静的精神天空。
瓦,取自寻常泥土,烧炼成朴素的模样,却承载着千百年沉淀下来的深厚文化基因,替我们守住了心底那一方最后的精神家园。至今想起,我仍能清晰描摹出旧时光里的模样:远山横黛如眉,庭院一角,瓦当铺就的屋檐静立着,那片安宁里,藏着我再也回不去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