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黄六月,我独坐书房,嚼着粽子,翻看自己的散文集,思绪沉入《祝我生日快乐》那篇旧文里。
文中记着三十余年前一个寻常黄昏,放学回来的小女儿凑到跟前,仰起稚嫩脸庞,轻声说:“爸爸,今天是你的生日,祝你生日快乐。”
世人总以为生辰庄严可贺,理当欢声笑语。可回望我们这代人走过的苦难岁月,温饱尚且奢望,生辰又算得了什么?彼时我被生活重压磨得粗糙麻木,全然不懂孩童那份纯粹心意,反倒眉头一紧,脱口责备:“你记性恁好,怎么不把心思用在学习上?”
一句话浇灭孩子满腔热忱。女儿眼眶泛红,泪水无声滑落。一旁的爱人轻声埋怨:“真是不识好歹。孩子记住你生日,是心里惦记着你,这份真心比什么都珍贵。”
流年辗转,一晃经年。多年来我立下规矩:不铺张庆生,一通电话、一句问候便是全部。
恰在此时手机铃响,女儿温柔声音传来:“爸,三马开泰,祝您生日快乐。”接着发来红包,“六块六”,正合我意——六六顺遂,是我一辈子的期盼。
我生于1954年五月十一,属马,今年丙午马年,本命年再至。我轻轻“嗯”了一声,心底漫上无边感慨。光阴悄无声息,弹指间我已七十二岁,按阴历算已七十三载春秋。女儿祝福里藏着骨肉牵挂,听了很受用。暖意之余,我仍忍不住叮嘱:往后不必特意记挂这些了。
话音未落,铃声接连响起。洛阳军营的儿子、边关援疆的儿媳,一通通电话跨越山海。最后,异国他乡的小孙女拨来电话,清甜稚嫩的童声缓缓响起:“爷爷,生日快乐!”
温情奔赴而来,令我感慨万千。可在这万千感慨深处,始终藏着一个结。
我此生关于生日最早的记忆,停留在1958年麦收结束的夏日。那年我四岁,从未知晓生辰为何物。生日当天,母亲破天荒地给我画了一幅彩色图画——一枚圆润的鸡蛋,带着阴影,有高光点,色彩斑斓。年幼的我望着画作,馋意翻涌,恨不得将它连同画纸一并吞入腹中。
母亲素来心灵手巧,红纸在她手中能剪出成双喜字、玲珑窗花;灯笼之上,她落笔便是灼灼桃花、喜鹊登枝。可她从未专门给我画过画——油光纸金贵,颜料也缺。彼时她把这张画递到我手里,说:“今儿是你的生日。”可我不领情。那时母亲身为村里妇女主任,次日要去洛阳开劳模会,离家三日,怕我追在身后哭闹。她知道我贪一口吃食,而家中真鸡蛋都换了油盐,不得已才画图安抚。可彼时的我,不懂画里藏着母亲的无奈与疼爱。
母亲一生操劳,未曾认真过一次生日。曾有一年,爱人为母亲生日买来鲜奶蛋糕,母亲只尝一口便摆手说腻得慌。我知道,她不是不喜甜,而是一辈子节俭入骨,舍不得儿女多花一分钱。大哥看着母亲模样,长叹:“往后母亲生辰不必搞这些客套。孝心藏在朝夕陪伴里就好,莫等子欲养而亲不待,空余悔恨。”晚年母亲随我们迁居县城,衣食无忧,虽然从不记自己生辰,却牢牢记着每个孙辈出生的日子。犹记多年前下午四点整,她小心翼翼攥着一毛钱塞进我儿子手心,轻声祈福:“我的乖孙就是这时辰来到世上的。愿孙孙岁岁平安,长命百岁。”
儿女生辰,本就是母亲的受难之日。尤其母亲那个风雨飘摇的年代,一位柔弱女子独自扛起家庭重担,熬过饥寒,养大我们兄弟四人。她宁可自己挨饿,也要省出口粮供我们读书求学,目送我们一个个奔赴远方……
母亲走了许多年了。此刻听着窗外微风拂过树梢,我默默祈祷:祝我生日快乐。更祝天下所有父母,岁岁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