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卢氏之前,我未曾料到会与一条河、一座山、一帘水这般深深相遇。
车行山巅,洛河便卧在谷底。群山逶迤如黛,山峦起伏若浪,一条青碧的河水便在这绿浪间蜿蜒穿行,画出一个巨大的“S”形,仿佛天地不经意落下的草书。朋友指着窗外:“那就是洛河。”我忽然觉得分外亲切——他的研究站临水而建,我的工作单位也在洛河之畔。虽一在头,一在尾,却共饮了这一江清水,像极了李之仪那句“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只不过此刻,我们不是相思的离人,而是相逢的故交。
双龙湾的得名,源于大龙头与小龙头两座奇峰。但真正走进景区,才知这“龙”字绝非虚言——整个桃花谷,便是龙隐于山、水藏于谷的秘境。
进沟不久,便与“湿身瀑”相逢。长流婉婉,飞珠溅玉,水雾轻笼如薄纱拂面。同行者笑言:“湿了衣裳,沾了福气。”果然,当地有谚:“轻沾福水,富贵绵长;常沐仙泉,儿孙满堂。”我倒觉得,这水涤荡的不是衣衫,而是心中积攒的尘俗烦扰。
再往前,龙须瀑赫然在目。六米断崖上,瀑布奔泻而下,却被中间突起的崖角劈作两股,如龙须冉冉飞动,临风飘举。瀑下龙须潭,深六米,水平如镜,两侧巨崖夹峙,一湾清溪入深渊,声若殷雷,面若处子——动与静,竟这般和谐地共处一隅。
三叠瀑最得水的灵性。上级如飘云拖练,轻盈若仙;中级如碎石摧冰,清冽有声;下级如玉走龙潭,圆润从容。一水三折,折折不同,仿佛人生的三个阶段,各有各的姿态与韵致。而响泉更奇——无论春夏秋冬,总能听见咕嘟咕嘟的水声,像大地在轻声细语,诉说亘古的秘密。
静心石旁,我依言闭目。溪流潺潺,鸟鸣间关,山风穿过树梢带来草木的清香。那一刻,真有了“凡水天注定,心火自然凉”的清凉。神龟石静卧水畔,传说它是龙王派来守护桃花谷的使者,千百年来尽职尽责,看尽花开花落,听尽水涨水消。
行至水帘洞,方知什么是“华夏第一”。宽约一百五十米,高三十米,藤萝攀附如帘,水挂珠帘似幕。恰逢晴日,万千道水珠经阳光一射,彩虹便一道道弯在水雾间,如梦似幻。同行的女伴在送子泉前争相留影,那甘甜的泉水涓涓不绝,当地人唤作“育龙水”,还有那童趣盎然的顺口溜:“摸摸孩子头,永远不发愁……”我哑然失笑——山水之美,本就不必事事求真,留下些传说与祈愿,反倒添了人间烟火气。
最惊艳的,是乘船游宓妃峡。洛河在这里收束成峡,两岸山石峻秀,倒映水中,山是青的,水是绿的,船行其上,仿佛划进一块巨大的翡翠。传说曹植《洛神赋》的灵感便源于此——我望着水中摇曳的峰影,忽然懂了“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意象。洛神若真的存在,一定就住在这碧水青山之间。
下山时,栈道缓缓,水声在脚下淙淙,群山入眼,心旷神怡。我不禁想起栾川的重渡沟、王府竹海,也曾叹为观止,可双龙湾自有它的风骨——兼具北方的雄浑与南方的婉约,既有桃花谷的灵秀,又有洛河的浩荡。
站在高处回望,洛河依旧静静流淌,如一条青罗带,系在秦岭的腰间。我再次想起李之仪的词:“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可他哪里知道,千年之后,两个同样住在洛河边的人,不必相思,却共赏了这一江烟雨、满谷飞瀑,倒比那“共饮长江水”更多了几分山水相逢的圆满。
双龙湾,不虚此行。山清水绿处,自有诗意栖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