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父亲住的地方，去往城里，要过一座桥。桥是洛河桥，我们当地人又叫它南窑大桥。南窑大桥是我们县的第一座洛河大桥，据说是二十世纪五十年代苏联人援建的。我后来听说，建桥时我奶奶也参加了。奶奶可能想不到，多少年后，她的子孙会一次次经过她当初建的大桥。
南窑大桥再往南就是南窑。南窑的后山至今还有一些窑洞，但已经没有人居住，坍塌得不成样子。我父亲后来长期住在南窑。很多年里，父亲每次出门都要经过南窑大桥。也有时候，我跟父亲一起走在桥上。记不清有多少次了，父亲总在我耳边说，这是你奶奶建的桥。父亲说这话时，透着自豪。每当父亲这么跟我说时，我的眼前就会浮现出奶奶的身影，那个我只在相片上见过的奶奶。镜框里的她，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黑布褂子，奶奶太瘦了。
父亲跟我说，他夏天乘凉时，经常坐在大桥边。我想象很多个夏天的黄昏，父亲一个人走到南窑大桥上。那时候的天空有着灿烂的晚霞，它们把天空涂抹得异常美丽。父亲就去看那些晚霞，它们发出耀眼的光芒。桥下是洛河，水面宽阔而平静。父亲又去看它的流水。洛河从很远的地方来，从桥下缓缓流过。我总觉得，那时候的父亲，眼前会不时地浮起奶奶的身影。流水带走了太多，但奶奶的影子一直都在。
父亲有抽烟的习惯。很多次，我恍惚看见父亲点一根烟，长久地站在南窑大桥上。父亲一直面朝西边站着，那儿有我们的老家。当年，奶奶就是从那边走过来的。从我们老家到南窑大桥差不多有五十里，奶奶是小脚，也不知道当初她是怎么过来的。
我曾听父亲说，修桥那年，奶奶最小的孩子也就是我小姑才一岁多。奶奶是怀里抱着小姑过来的。父亲还跟我说，奶奶有一次回家时经过一条河，当时河水很深，奶奶抱着小姑趟不过去，急坏了。我后来听说，南窑大桥差不多建了三年才建成。我就在想，有多少个日夜，奶奶一次次奔波在建桥的路上。我有很多次看见，奶奶挤在建桥的人们中间：推车、推沙、推水泥，干着和男人们一样的活。我有很多次看见，汗水湿透奶奶的衣襟，奶奶额头上汗珠密布，她擦一下，又擦一下。我有很多次看见，奶奶累得弯下了腰，她用手扶着腰，又捶着腰。奶奶望着慢慢建起来的桥。
大桥终于建好了。我想象那是一个黄昏，当奶奶把最后一车沙子、最后一车水泥抑或最后一车不用的废料推到地方，她仰头看着刚刚建好的大桥。那么高大的一座桥，连着洛河的两岸，那么壮观。奶奶看着它，不知道什么时候，眼里滚下了两行热泪。那是激动的泪，也是喜悦的泪，更是艰辛的泪。就像多年后的一个黄昏，当我站在桥上，我恍惚看到小脚的奶奶瘦弱的身影时，情不自禁落下的眼泪。我在泪光中，又一次看见她蹒跚的身影。
我曾经觉得，是西天的晚霞带走了奶奶。我有时候觉得，奶奶的身影就在那绚烂的晚霞里。我有时候又觉得，是桥下的流水带走了奶奶，奶奶一定是跟着那些流水一起走了。当黄昏的最后一缕光铺在水面上，我看到水面闪闪烁烁，那流动的光斑里有奶奶，有她清瘦的面容。是远处的山林带走了奶奶，它们影影绰绰，朦朦胧胧，仿佛梦境。奶奶就在我的梦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