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晨曦浅浅漫进窗棂，天色悄然放亮。妻子和儿女仍在酣睡，人到中年的我，早已没了赖床的习惯。平日忙于工作，周六清晨独自出门买菜，便成了我的专属放松方式。骑电动车抑或开车，随性去西边的尹富市场，采买新鲜食材回家做早餐。这段迎着晨光的短途，总能让我卸下一身的疲惫。
抵达市场时，夏日的朝阳刚好升起。阳光穿过大棚顶棚的缝隙，投下一束束暖黄的光柱，这便是菜场温柔的一米阳光。入口处的馒头铺、包子摊热气蒸腾，白雾缠绕在透亮的光束里，烟火气扑面而来。耳边没有喧闹的吆喝，只有轻声议价、摊贩推车挪动的细碎声响，偶尔夹杂几声家禽啼叫。这些接地气的市井动静，让人从心底松弛下来。
我在豫西灵宝工作生活已二十余年。尹富市场盛满当下的日常，而更西边的解放菜市场，一砖一瓦都见证着小城变迁，也封存着我最珍贵的青春过往。早年供职于灵宝市第二人民医院时，刚毕业的我薪资微薄，和老张、小马挤在单位集体宿舍，经常去解放菜市场买回食材做饭，节约生活开支。闲暇之夜想小聚，解放菜市场晚间的凉菜摊，就成了我们固定的采购点。每次打包凉菜拎回宿舍，围坐在一起小酌闲聊，便是那时最惬意的时刻。 至今我仍清晰地记得，昏黄路灯下的那位大叔，总是一边守着摊子，一边捧着一本武侠小说看得入神。他的水煮花生、卤毛豆、凉调豆干、红油腐竹滋味独到，价格实惠公道。每次我们前来打包，大叔总会豪爽地多添上一小勺配菜。细碎的善意裹着凉菜的鲜香，抚慰着初入社会、清贫而又简单的我们。这一方小小的菜摊，装点了三个小青年最美好的夜晚。
当然，菜市场不仅是食材的集散地，更是相逢的奇遇地。2007年深秋的一个黄昏，我和老张买完菜，从解放菜市场一个油泼面摊位旁路过时，老张无意间瞥见几米外一位埋头吃面的小伙子，觉得样貌酷似失联三四年的好友斌哥。二人曾在洛阳上大学，同为灵宝老乡，但毕业后断了联系，久别重逢本就是奢望。老张半信半疑，背着手、猫着腰缓步绕对方走了两圈，终于按捺不住期待，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对方蓦然抬头，四目相对的瞬间，久别重逢的狂喜扑面而来。那昏黄的路灯下，仿佛也有一束光照亮了他们真挚的笑脸。时隔多年，那份肆意而又率真的欢笑，依旧印在我的脑海里。自此，斌哥与我们成了无话不谈的挚友。只是人生聚散无常，小马九年前去了外地一家大医院供职，老张三年前因肝癌离世，斌哥常年漂泊务工，前几年在西藏拉萨，如今又辗转去到了云南镇雄打拼。即便天各一方，每年春节前夕，小马和斌哥总会赶回灵宝，我们把酒欢聚，闲聊过往，心底依旧暖意融融。
时光如流水，不仅冲刷着故人的足迹，也重塑着小城的肌理。从前的解放菜市场基础设施陈旧简陋，环境杂乱。当年的那个油泼面小摊紧挨着水产摊，空气里常年飘着鱼腥味。随着城市不断提质改造，菜市场焕然一新，零散路边摊规整为固定整洁的商铺，环境卫生、配套设施全面升级，异味早已消散，那家油泼面摊也拥有了干净规整的店面，老味道依旧吸引着络绎不绝的食客。前些日子，回老单位办事，我特意去吃了一碗面，不料时隔多年，老板一眼便认出了我。那质朴亲切的笑容，跨越漫长时光，格外暖心治愈。
久逛尹富市场，也在与摊主的闲谈里收获了不少生活窍门。由于常去那家回民大叔的摊位选购牛羊肉，老板总会热心地给我传授烹饪秘籍，叮嘱薄切牛肉不可久炒，最正宗的做法是调好汤，待面条煮开，下入肉片，短暂汆烫即可。久而久之，牛肉汤该如何熬制，火候该如何控制，哪家饼丝松软吸汤，我早已了然于心。作为异乡来客，在一来一往的熟络相处中，我完全融入了灵宝的市井日常。
同样还是在尹富市场，我曾遇见一位年迈老人守着小摊售卖土黄瓜。从清晨到我折返，老人一直独守在摊位上等客。看着老人孤零零的模样，我不由心生恻隐，便花几十块钱，将剩余的黄瓜尽数买下，好让她早点收摊归家。回家时刚进小区电梯，邻居小萍姐便问：“大兄弟，你咋买这么多土黄瓜呢？个头还这么大，不会老了吧？”我会心一笑：“最近在减肥，正需要这个，晚上搭配卤鸡腿吃，相当顶饿。”我知道，有些善意不必说破，就像这菜市场的晨光，默默照亮就好。
多年以前，我总是向往仰望星空的浪漫、诗和远方的洒脱。然而，如今觉得，脚下沾着泥土、满眼皆是烟火的日常，同样鲜活动人。尹富市场顶棚洒落的一米阳光，解放菜市场新旧更迭的模样，灵宝小城的人间百态，承载了我二十余年的悲欢、聚散与归属，也安放了我中年生活的松弛，更让我在烟火细碎里，读懂了幸福最质朴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