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前,哥哥因为工作需要,独自前往遥远的南方城市打拼。他能学以致用,刻苦认真,也能承受南北生活环境的差异,适应南方人快节奏的工作氛围,便慢慢在那里扎下了根。
几年后,他把即将下岗的嫂子和年幼的女儿接到南方。他们开始分期购房,举家南迁,户籍也随之迁了过去。从此,回北方老家的机会越来越少——北方的风土人情、四季分明,甚至冬季纷纷扬扬的大雪、浓郁热闹的年味,都渐渐淡出了他的视野。
几十年来,哥哥一家在南方生活,工作压力大,孩子要入学,房贷如山,周围皆是快节奏的日常,根本无暇细品生活的滋味,静不下心来回望北国的过往。就连与老家亲人的通话,也要从吃饭的间隙挤出一点时间。一年到头回不了一次老家,更别说回到北方过个完整的年了。
白驹过隙,时光飞转。去时还是乌发青年,转眼已两鬓染霜。哥哥在南方打拼几十年,如今终于退休。按说,在南方宽敞明亮的居室里抚琴弄墨、莳花弄草,再含饴弄孙,该是最让人羡慕的养老方式吧。可偏偏在他心里,始终装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北国情怀。
他在电话里说,他思念北方的家,思念北方的饭菜,思念家乡四季分明的日子,思念童年和村人一起看大戏时,在戏台下慢慢品一品一角钱一份的炒凉粉、五分钱一大块黄瓤西瓜的滋味。他思念故土,思念妈妈的味道……于是,我们在电话里一同忆童年,一同煲电话粥——从前三十年聊到后三十年,从过去农村的露天电影聊到父母健在时的珍贵时光……其实,别说哥哥思念童年,每当我提起那些往事,也满心眷恋。这,大概就是深埋心底的乡愁吧。 退休后,哥哥其实每年暑期都会回北方住一段时间——洛阳还有他的房子,灵宝老家更有他血脉相连的兄弟姐妹。为避开南方夏日的酷热,也为和故乡的老友同窗叙叙旧,他基本每年都回来小住两三个月。只是入秋之后,还要回南方帮嫂子带孙女,不能久留,便一次次错过北方的冬天,错过梦里千百回飘洒的雪花,这让他深以为憾。
2025年,我劝哥哥赶在冬天回来,在北方过一个完整的冬天。这样便能如愿以偿,亲身感受北国飘飘洒洒的飞雪,看一看田野里一望无际的银装素裹。
2025年冬天,哥哥真的回来了——只是嫂子和孩子被工作生活牵绊,未能同行。 赶在冬季回来的哥哥,这回终于圆了梦。到家没几天,恰逢一场不大不小的雪纷纷扬扬落下。他见雪,心情格外舒畅,疾步下楼,走进雪地里,仰面朝天,任由一片片雪花落在脸颊上。温热的呼吸在嘴边化作一团白雾,大片的雪花钻进衣领——他竟开心得像个孩子:“哈哈,这才是小时候的冬天,这才是我梦里反复出现的美妙画面!”
哥哥说,南方一年四季温差不大,几乎觉不出季节更替。虽然空气清新、四季如春,但终究不是北方人想要的模样。北方人就喜欢春夏秋冬分明的气候。在老家的北方,远离大城市的喧嚣,离田野和庄稼也近,能闻到泥土久违的芬芳,能近距离看着麦苗一点点生长。故乡的一草一木,都让他觉得亲切。
他走在冰天雪地里,时而踩着路旁被环卫工人扫到草坪边的积雪,仔细听脚下“咯吱咯吱”的声响;时而轻摇挂满雪花的树枝,任雪团簌簌落进他的发间、衣领。他缩着脖子,笑得像个孩子。
时光荏苒,几十年来,哥哥这份北国情怀,从来不曾从心里走远。它只是沉淀、沉睡在岁月深处,等待着这样一个冬天,等待着这样一场美妙的飘雪,等待着在这一次亲情的重逢中,再度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