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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5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三门峡日报

从春到夏

日期:07-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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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伏牛       上一篇    下一篇

    灵宝的春天,是从一朵花开始的。    最先耐不住性子的是杏花。正月未尽,朱阳镇的山坳里便有了动静——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绽放,而是悄悄地在枝头点几笔粉白,像宣纸上洇开的淡墨,若有若无,却偏偏勾着人的目光往山野里跑。紧接着是桃花,是梨花,是苹果花,它们赶趟似的,你方唱罢我登场,把整个春天唱成了一台热闹的社戏。

    我走在塬上的田埂间,脚边的蒲公英正飘着它的小伞,马兰花舒着柔媚的腰肢,野豌豆花的紫、齿笕花的白、风铃花的粉,一丛丛一簇簇,将山路缀得明艳可爱。油菜花最是泼辣,金黄得近乎放肆,与碧绿的麦田交错铺展,远远望去,像是谁把调色盘打翻在黄土塬上,又偏偏泼出了这般好看的画。

    春深的时候,槐花开了。    朱阳镇的老槐树多,房前屋后,崖畔沟边,哪哪儿都是。花开时节的香气是流动的,先是淡淡的,若有若无地钻进鼻孔,过几日便浓了,稠得化不开,甜丝丝地贴着人的衣裳。村里人拿了长竿,竿头绑了铁钩,仰着头够那雪白的花串。我站在树下看,阳光从花穗间漏下来,碎金似的落了一身。这情景就是这般的恬淡,这般的叫人心里软软的。

    春往深处走,田里的麦苗便一天一个样。起初是茸茸的绿毯子,后来长高了,起了穗,风过处便起了青色的波浪。这时候再看那塬上的花,杏花桃花早已谢了,苹果花却正盛,白的粉的,藏在嫩叶间,像害羞的女儿家。    谷雨一过,天就一日日地热起来。麦子的颜色从青转黄,是那种慢悠悠的、不急不躁的转变——今日看还是青的,明日看也是青的,可三五日不见,再去看时,半面坡都泛了金光。

    立夏那天,我在塬上遇见了一场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将熟的麦子上,发出沙沙的轻响。雨停了,太阳从云缝里斜斜地照下来,麦田便蒙了一层水汽,远远望去,像笼着轻纱的金色梦境。

    夏天的灵宝,是另一种热闹。    蝉声从槐树深处响起来,先是怯怯的几声试探,后来便放了胆,此起彼伏地噪成一片。田野里,黄瓜花、南瓜花黄得耀眼,茄子花、豇豆花紫得迷人,粉色的烟叶花大片铺展,韭菜地里忽然蹿出一株大红的凤仙花,艳艳的,像谁家新嫁娘的红盖头。果园的篱笆墙上,各色的牵牛花攀着爬着,把简陋的木栅栏装扮得像出嫁的新娘。

    但我没料到,最大的热闹,竟在朱阳镇的杜仲林里。    那片杜仲林,曾经是亚洲第一杜仲基地,数千亩连成一片,从山脚铺到半坡,春夏之交满树新绿,叶子肥厚,掰开来能拉出细密的银丝。    平日里它安安静静的,只有风过时沙沙的叶响,像一片绿色的海在低声说话。可一入伏,这片海就醒了。

    入伏的头一天傍晚,天色将暗未暗,林子里便开始有了动静。先是附近村里的老人,提着手电、拎着塑料桶,慢悠悠地踱进林间。    他们不急,脚下踩惯了山路,步子又轻又稳,弯下腰,手电光往树根下一扫——一只只褐色的蝉蛹刚拱开泥土,正慢吞吞地往树干上爬,便被轻轻拾起,丢进了桶里。

    拿回家用盐水泡了,第二天下油锅一炸,金黄酥脆,满屋子都是焦香——更叫我着迷的,是那片林子里的人间烟火。    暮色刚合上,林间的灯便一盏盏亮起来,手电、头灯、手机光,晃晃悠悠地交织着,像落了一地的星星。

    这个时间段,刚好孩子们都放假了,看他们攥着小手电在树根间钻来钻去,逮着一只便举得高高的,叫大人来看,脸上的汗在光里亮晶晶的,老人们在树下歇脚,抽着烟聊着天,说今年的蝉蛹比往年多,又说着到了天亮,它们就变成知了飞走了。

    那一晚,我坐在一棵靠路边的老杜仲树下歇息,头顶是密匝匝的叶子,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肩头,像谁撒了一把碎银。四面八方的光柱还在林间缓缓移动着,忽明忽灭,嘈嘈杂杂的人声混着蝉鸣,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妥帖——像塬上人家办喜事,院子里支了流水席,碗筷叮当,笑语喧哗,是踏踏实实的、热腾腾的日子。

    这样闹腾的日子能一直持续到立秋。立秋一过,蝉蛹便不再钻出地面了,林子里一夜之间又恢复了寂静。那些提着手电来的人也不再来了,杜仲林重又变回那片安静的绿海,只是树根下多了些浅浅的洞,像是大地留了一行行密码,等人来年夏天再破译。

    最动人的是黄昏。暑热退了些,晚风像从窄口水库的方向吹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微凉。村头的老槐树下聚了乘凉的人,蒲扇摇着,闲话说着,还有几个喜欢戏曲的,播放着音响,唱的咿咿呀呀的,拖着长音,悠悠地散落在暮色里。还有村民开着三轮车拉的一车新摘的桃子,水灵灵的,让人看了都会感觉到它的甜。

    我忽然明白,从春到夏,灵宝人过的其实不是季节,是日子。    春耕、夏耘,花开花落、麦熟果香,这些循环往复的物候里,藏着土地最朴素的道理——种什么因,得什么果;急不得,也懒不得。春天看花的时候,心里想的是秋后的收成;夏天挥汗的时候,念的是过冬的粮。就连那杜仲林里的热闹,也是时节给的恩赐——蝉在地下埋了三年五载,攒够了力气才肯钻出来,人便在它最蓬勃的那几天里,把夏夜过成了节日。    这种踏实,是从黄土塬上一代代人手里传下来的,刻在骨头里的东西。

    夜渐深了,蝉声也歇了。远处的塬上一片墨蓝,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只有几星灯火,疏疏朗朗地亮着,像是土地睁开眼睛,安静地守望着又一个夏天。

    从春到夏,灵宝的塬上走过一季,我也在塬上走过一季。花落了还会开,麦收了还要种,蝉蛹走了明年还来。    这土地上的人们,就这么年复一年地,把日子过成了散文——不刻意,不慌张,字字句句都是家常,却又字字句句都是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