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您还认得我吗?”一个黧黑结实的年轻人在楼道门口,手扶着一辆摩托车,面带羞涩地喊我。我手里提着两袋子垃圾,准备下楼去扔的,猝不及防的遇见,让我有些茫然,看着他的脸,大脑飞转。
“认得,认得”——这两句话说得很苍白。确实是认得,他脸上依稀能看出来小时候的眉眼,我能想起他十岁左右的样子。但在哪里认得他、他叫啥?实在没有印象了。
他看出了我的迷茫,五指撮在一起,向下勾了勾。看我还是一脸迷茫,他说:“挖掘机,老师,挖掘机!”
想起来了!那是在村小教语文的那几年,我教了好几届四年级,我喜欢带孩子们写日记,每天都写,引导他们写自己最想说的话。谁写得真实感人,就朗读谁的作品,让大家欣赏。慢慢地,整个班的孩子都爱上了写日记。他是很特别的一个,学习不好,日记也写不好,但唯独写到挖掘机,就像破解了写作密码,把挖掘机的外形、动作都写得入木三分。我曾好几次在班里读过他的日记,读的时候,还肯定了他的梦想,鼓励他好好朝着梦想努力。他呢,也是一放假就在村里追着挖掘机看,关于挖掘机的日记也是不断翻新……他交日记的样子,听我读他日记时害羞涨红的脸……我全都记起来了!
“对了,挖掘机!”此刻,“挖掘机”成了我俩久别重逢的身份验证码,我不好意思地说,“我忘了你的名字了。”他说:“老师,您教了那么多人呢,忘了多正常呀!”我问:“你实现理想了吗?”他一下子稳重下来了,沉吟了一会儿说:“老师,我已经开了十几年了,我也算实现了自己的理想了。”他说得一字一顿的,我感觉像是在交一份迟到的答卷。我想,他一定也从我的表情里看到了阅卷结果。
“哦,对了,你怎么会在这里?”我看了看和他随行的三五个人问道。“我想买这里的房子,这是中介,那是家里人。”“楼上的房子多少钱?”我问中介。“五十多万吧!”回答我的是我的学生。看着他自豪的样子,我知道,这句话是那份答卷的附页。“真好!”我这两个字,是评语,既是给我的,又是给他的。
“老师,您还在实验中学教书吧?”听到这句话,我更震惊了。我教他的时候,是在村小。之后的20多年,我辗转了好几所学校了。时隔这么久见面,他居然知道我的工作地点,这回我是真的有点动容,孩子有心了。
仓促分开,没有留联系方式,也不知道他是否买了楼上的房子。但想起他,我内心便很欣慰。有时候也偶尔回想,我的教鞭下,有没有埋没过“瓦特”“牛顿”或者“爱迪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