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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三门峡日报

麦浪深处是故交

日期:0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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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伏牛       上一篇    下一篇

    孟子在《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中写道:“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年少时诵读数遍,只觉文字铿锵,胸中豪情顿生,仿佛自己生来便是困苦的征服者。然而纸上的格言与田间的烈日,从来隔着一整个青春的距离。每年六月走进麦田的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那“劳其筋骨”四字,写来不过一瞬,挨起来却是一寸一寸的煎熬。

    一晃将近三十年。那些年的麦收场景,依然像割过的麦茬那样,齐整地扎在记忆里,从不曾模糊。

    那些年,每到麦浪翻涌的盛夏,我总要放下城里的事务,随父亲赶回老家。母亲带着妹妹留在市区操劳,七八亩麦田的重活,便只落在我和父亲肩头。回乡前,我们备足耐放的包菜、西红柿、洋葱,主食不过是挂面和馒头。田间劳作耗干了力气,日子清简得近乎苛刻。仅凭父子两人,收割进度实在迟缓,我便先后请了两位挚友前来搭手。那段同顶烈日、并肩弯腰的时光,如今回望,竟是青春里最沉甸甸的一笔。

    第一位是王丙祥。他身形魁梧,弯腰割麦对他而言格外煎熬。七八亩地全靠一把镰刀放倒,割到最后一块田时,丙祥体力已然透支,索性半跪在麦垄间埋头苦干。他曾在山东服役三年,骨子里刻着军人的倔强,“不能认怂”是他默守的底线,哪怕跪着,也绝不肯放下镰刀歇一口气。

    看着他狼狈又执拗的模样,我心头又酸又暖,忍不住伸手轻敲他后腰,故意问他疼不疼。他疼得猛地一缩,大声冲我喊:“你干什么你!”我笑着拿古文打趣,说他这姿态正是“长跪而谢之”——可腰背如灼的他,哪里还听得进我的卖弄。彼时,钻心的酸痛占满了全部感知,我们心里只剩一个念头:早点割完,早点躺平。父亲割完最后一把麦子时,不无幽默地叹了一句:“早知道割完这一把就全部完了,为什么不早点把这把割掉?”当年那些辛酸又朴素的瞬间,如今想来,依然叫人眼眶发热。

    另一位是吕会召。他自幼在城市长大,从未摸过镰刀。孟子那番话,对我们都影响颇深,少年人读圣贤书,总不甘示弱。会召多次拍着胸脯说:“你哪天回老家收麦,一定叫上我。”他执意要用身体去验证古人的道理。

    可收麦子,从来不是纸上谈兵。前半段工期,会召始终咬牙硬撑,干活踏实,不偷半分懒。但连日暴晒与重复的弯腰,终究把他的体力逼到了极限。在还差两三天收尾时,他说城里有事,要提前返程。我打趣问他是不是扛不住了,他只连连摆手,说手头确实有事。我执意送他去镇上坐长途班车,他百般推辞,怕耽误我收麦。我递过去的路费被他硬塞了回来,他转身独自走远的背影,我至今清晰如昨。虽说他没能坚持到最后,但八九成的农活都已踏踏实实做完——在我心中,这已是满分。如今每每想起,愧疚与感动交织:愧疚当初没让他早些歇下,感动他始终替我着想,所有苦累都默默扛着。三十年过去,这件小事依旧触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麦收结束,我曾先后给两位好友各送去一大袋新磨的面粉。收下时他们满心欢喜,可我心中明白——一袋面粉分量微薄,与他们顶着酷暑躬身相助的情谊相比,不过是杯水车薪。那点心意,在这份沉甸甸的兄弟情面前,轻如鸿毛。

    岁月不居,我们都已年过半百。可每到六月,金黄的麦田、弯腰挥镰的身影、少年友人质朴而倔强的模样,总会如约浮现在眼前。麦子岁岁成熟,年年金黄,而年少时同甘共苦、彼此体谅的那份真挚,才是那些麦收岁月里最珍贵的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