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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三门峡日报

记忆中的拾穗者

日期:0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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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伏牛       上一篇    下一篇

    麦收过后,田野里剩下一地金黄的茬子,像刚剃了头的庄稼汉,光秃秃地戳在那里。风一吹,干裂的泥土翻起细尘,混着麦秸的焦香,扑面而来。收割机开走后的田垄上,总有零零星星的麦穗被人遗忘——它们或倒伏在车辙里,或半埋在土坷垃下,穗头沉甸甸地垂着,像无人认领的叹息,等着被人弯腰捡起。而二十多年前,我便是那垄间弯腰的一个。

    那时农村小学到了初夏要放麦假,学生回家帮农。说是帮农,其实主要是拾麦穗。太阳毒辣辣地悬在头顶,蝉在杨树上一声接一声地叫,麦茬扎得人脚踝生疼。一群孩子“一”字排开,从地头慢慢往前推进,像排地雷似的,生怕漏掉一穗。等夕阳把麦茬染成暗红色,我们才拖着篮子回家,篮底薄薄一层麦穗,大人也不责怪,只笑着说:“拾得不多,倒晒黑了一层皮。”

    那时候不懂什么叫“颗粒归仓”,只觉得弯腰捡拾是一件好玩的事,比坐在教室里背课文有意思。后来读到莫言在诺贝尔奖演讲中讲的故事。他说记忆中最痛苦的一件事,是跟着母亲去集体的地里捡麦穗。看守麦田的人来了,捡麦穗的人纷纷逃跑,母亲是小脚,跑不快,被捉住,那个身材高大的看守人扇了她一个耳光。母亲嘴角流血坐在地上,脸上那种绝望的神情让他终生难忘。多年后,当那个看守人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在集市上与他相逢,莫言想冲上去报仇,母亲却拉住他说:“儿子,那个打我的人,与这个老人,并不是一个人。”

    读到这里,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拾穗者弯腰捡起的,从来不只是麦穗。莫言的母亲冒着风险去捡麦穗,为的是让儿女们不挨饿。那一把麦穗背后,是一个母亲在艰难岁月里所有的卑微与倔强、屈辱与担当。看守人打在她脸上的那一耳光,打的不是一个偷麦穗的农妇,而是一个家庭最后的尊严。可她多年后说出那句话时,平静得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不是遗忘,是一种比遗忘更深的宽容,是一个被生活反复捶打过的母亲,对苦难最沉静的回答。

    这让我想起米勒的油画《拾穗者》。画面上,三个农妇在收割后的田野里弯腰拾穗,看不清她们的脸,但能看见她们弯下去的脊背。金黄色的田野一望无际,身后是小山似的麦垛,仿佛和她们毫不相关。米勒用迷人的暖黄色调画出了那个场景,可我每次看这幅画,总觉得那黄色里有说不出的沉重——丰收属于别人,她们只能捡拾别人剩下的;而即使是被剩下的,也值得她们一遍又一遍地弯腰。

    这是一种什么精神呢?我想了很久,最后只找到一个词:活着。

    二十多年后的今天,我站在一片收割过的田野边,总觉得那些弯腰的身影并没有走远。她们从田垄间走出来,走进了莫言的文字里,走进了米勒的画布上,也走进了每一个从农村走出来的人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