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狗尾草,快高过了门槛。我推开铁门,“吱呀”的声音过后,老屋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我走进去,看见妈妈正踮着脚,把一个馒头往碗柜最里层塞。她的动作很轻,像在藏一件宝贝。
“妈。”我喊了一声。
她猛地回头,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慌张,随即又笑起来,跟小时候我放学回家时一模一样:“你回来啦?饿不饿?”
我问她在藏什么。
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给你留的呀。你小时候最爱吃馒头夹白糖。”
我愣住了——
妈妈被确诊为阿尔茨海默病,已经是去年的事。起初只是忘带钥匙,忘了关火,忘了自己喝没喝过药、吃没吃过饭。后来,她开始忘路。我带她回老家看看,她不记得这是她的家了。
医生说过,这个病会让人一点点退回过去。她不记得昨天的事,但几十年前的记忆,反而越来越清晰。
她记得我五六岁时馋嘴的样子。记得我爱吃馒头,喜欢把馒头掰开,撒一层白糖,再合上,捏扁了吃。
于是她开始藏馒头。
起初我发现,每次回老家,冰箱、床头柜、衣柜角落里,总能翻出一个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硬邦邦的馒头。有的已经长了绿毛,有的干裂得像石头。
“妈,馒头坏了。”我扔进垃圾桶。
她急了,一把抢过来:“好好的扔什么扔!你还没吃呢!”
她捧着那个发霉的馒头,翻来覆去地看,眼眶慢慢泛红了:“怎么就坏了呢……我明明藏得好好的……”
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妈妈的手骨节分明,皮肤像老树皮一样粗糙,指腹满是老茧。“妈,我吃了,真的。这个馒头坏了,咱不要了。”我忍住了眼泪。
她这才松了手,可转身又从碗柜里掏出两个刚刚藏好的馒头。“那这两个馒头明天你带走,路上吃。”
我看着那两只白白胖胖的馒头,笑了。笑完走出院子,蹲在路边的狗尾草旁,眼泪夺眶而出。
那几株狗尾草长得真高啊,都快到我腰了。小时候我在院子里玩泥巴,弄脏了衣服,妈妈追着我打,也是在这片地。那时候她跑得可快了,一伸手就能抓住我。
现在她走路都慢吞吞的,像一只老蜗牛。
她什么都忘,却还记得馒头要藏。
后来,藏馒头这件事变得越来越频繁。
上个月回老家,我在她枕头底下摸到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只馒头。
馒头已经被压扁了,硬得像砖头。
“这个馒头坏了。”我说,“妈,别藏了,我现在天天能吃上饭。”
她这次没有抢,只是看着我,眼神突然清明了一瞬:“儿子,妈是不是老了?老得连馒头都藏不好了。”
我鼻子一酸,把那只硬馒头攥在手心:“没有,妈藏得可密了,我找了半天才找到。”
她笑了,像个孩子一样,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朵盛开的花儿。
那天下着雨,院子里的狗尾草在风里摇。我把那只硬馒头带回来,放在书桌上。
我知道终有一天,她会忘了我爱吃馒头,忘了我,而我能做的,只有更加频繁地回家,翻遍老家的每一个角落,把她藏的馒头一个一个找出来,然后告诉她——
妈,我吃了,可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