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驰（左一）向游客介绍澄泥砚制作技艺
在中国四大名砚中，端砚、歙砚、洮砚皆为石砚，唯澄泥砚独辟蹊径，以泥土为胎，经烈火焙烧而成。
初春时节，记者走进“地平线下的古村落”陕州地坑院，见到了一位与泥火打了大半辈子交道的“守艺人”。他叫王驰，今年70岁，是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家住陕州区西张村镇人马寨村。从四五岁年龄开始看祖辈做砚，到如今年逾花甲仍坚守窑口，王驰用60多年的时间，守护着这门从黄土里“澄”出来的老手艺。
人马寨村位于张村塬上，这里的黄土黏性大，含矿物质多，自古便是烧制陶器皿的上乘之选。据《陕州志》记载，清末民初时期，陕州境内有澄泥砚作坊30余家，人马寨村便占了近一半。
在王家老辈人中，王玉瑞是村里有名的老手艺人。他当年专门制作、售卖澄泥砚，并将这门技艺传授给村里许多人。王驰的制砚情结，始于幼年。“那时候才四五岁，没啥玩的，就蹲在窑洞里看我爷爷做砚。”王驰回忆道。他出身于澄泥砚世家，其父王国仓为第四代传人。民国初期，十里八乡的学子们都认王家的砚台。“都说我家的砚细腻，发墨好，不伤笔。那时候大家都不富裕，很多人拿粮食、土特产来换砚台。”王驰说，祖辈最拿手的是金蟾砚和虎头砚，造型古朴、寓意吉祥，至今仍是他创作的重要灵感来源。
受长辈影响，王驰从小就跟着揉泥捏坯，这一揉，就是几十年。1990年，他成立了陕州古文化研究中心，并创办了“永兴泰”堂号古砚专卖店，成为永兴堂的第五代传人。他们家族传承创新制作上百款澄泥砚新品，像金砂砚、银砂砚、铜砂砚及月中丹桂、云外仙桃等，文化气息浓郁，极具观赏价值。2008年6月，王驰被认定为河南省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代表性传承人。
“澄泥砚，关键就在这个‘澄’字。”谈起制作工艺，王驰一下打开了话匣子。制作砚台需要历经采泥、晾晒、澄滤、揉泥、制坯、阴干、雕刻、烧制等60多道工序。首先要取村边特有的红胶泥土，经过两年以上的自然风化，粉碎过筛后入缸澄滤，去除粗杂，留下最细腻的泥浆。细泥晾干成泥块后，还要用不吸水的纸包裹好，放在窑洞里陈放半年以上，时间越长，泥土的稳定性越高。
人马寨的澄泥砚多采用范模成型法，这也是祖上传下的绝活。王驰拿出祖传的陶制模具，将炼好的“熟泥”用力拍入模具中，压实、刮平、脱模，一方砚台的雏形便显现出来。脱模后的砚坯要放在阴凉的屋子里慢慢阴干，少则半月，多则月余，其间还要用利刀精修细刻。
“要说最难，还是烧窑，特别是‘窑变’。”王驰神情凝重地说。古人云“十窑九不成”，烧制澄泥砚全凭经验和对火候的拿捏。入窑一色，出窑万彩。同样的泥，在不同的温度、气氛下，会幻化出朱砂红、鳝鱼黄、绿豆砂、檀香紫等名贵色彩。澄泥砚烧制过程中控制火候最为关键，其中以朱砂红和鳝鱼黄最为名贵。为了这不可预知的窑变，王驰常常茶饭不思，日夜蹲守在窑口前。“烧了几天几夜，就盼着开窑那一下。有时候一窑全废了，心里疼得几天吃不下饭；有时候烧出个满意的窑变，能高兴得跟孩子一样。”王驰介绍。
在继承家传技艺的基础上，王驰并未故步自封。他的作品题材广泛，既有传统的金蟾、伏虎，也有充满生活情趣的“灵猴仙桃”、“一鸣惊人”（蝉形砚）和寓意步步高升的“节节高”（竹节砚）。他所烧制的金蟾砚、老虎砚曾在黄河金三角民间艺术展览会上荣获大奖，被有关部门命名为知名文化产品。
如今，随着国家对非物质文化遗产的重视，王驰所在的17号小院也热闹起来。他常年在陕州地坑院景区内向游人演示澄泥砚的制作过程，用执着的守护，努力传承这一古老技艺。采访时，正好有两位大学生游客好奇地围了过来。王驰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手把手教他们揉泥巴、印模具。在他看来，这门技艺不能锁在柜子里，得让年轻人亲手感受到泥巴在手里的变化，才能“活”起来。
王驰欣慰地告诉记者，他的弟弟王金榜和几个侄子也都在人马寨村里办起制砚厂，使之代代相传。一方澄泥砚，不仅沉淀了黄河千年的泥沙，更是一个家族五代人的匠心情怀。
“做澄泥砚这行，就是一辈子和泥巴打交道。泥巴不会说话，窑火不讲情面，守得住这份冷清，耐得住这份枯燥，才能对得起‘手艺人’这三个字。”王驰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人心上。
窑火明灭间，那从黄土里“澄”出来的，不只是砚，更是一颗耐得住寂寞的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