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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2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三门峡日报

蚕茧里的旧时光

日期:0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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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伏牛       上一篇    下一篇

    清晨,拎着水壶浇花草,邻家传来小学生琅琅书声:“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听到这句古诗,我一下就想到了很多年前奶奶喂蚕的时光。

    过了农历二月二,山沟里的春风吹软树的枝头,地堎根的老桑树便怯生生吐出米粒般的嫩芽。奶奶从避风的窑洞墙上,取下那卷蠢蠢欲动、悬了一整冬的“蚕帘”。这蚕帘,其实就是蚕蛾夏日里产下的卵,密密匝匝排布在纸片上,如镶嵌的粒粒珠子,藏着惊蛰后春日的期盼。

    她把蚕帘揣进大襟棉袄的贴身内兜,用腋下的体温,去暖醒那些还在沉睡的小生命。约莫六七天,卵壳里便钻出黑点点的蚁蚕,细如针尖。奶奶拿一枚鸡毛,对着蚕帘轻轻一扫,蚁蚕便簌簌落在铺好棉絮的纸箱里,再去采上几枚最嫩的新桑叶,用剪刀细细剪碎,撒在蚁蚕身上。

    不出几日,那些小黑点便舒展了身子,渐渐泛出青白。继续养上十天半月,纸箱里已是蚕影攒动,这时就得搬出预备好的荆筐来分蚕。一筐变两筐,两筐变三筐,从此,采桑叶便成了家里人的头等大事。三五筐蚕虫的胃口,不输一头壮牛,日夜“沙沙”啃食桑叶,那细碎声响,是养蚕人最踏实、最熨帖的声乐。

    老辈人常说:“养蚕养蚕,丝绸上肩。”在远去的困难年月,蚕便是一家人温暖的寄托,体面的盼头。有了蚕,便有了丝,有了丝,便有了体面的衣衫,有了人前挺直腰杆的尊严。

    喂蚕,向来是奶奶最上心的活:暖蚕帘、剪桑叶、采鲜叶、清蚕沙,一步都不能马虎。初喂小蚕,绝不能碰带露水的桑叶,稍有不慎,便会伤了蚕的肠胃。正如《天工开物》所述:“凡初乳蚕,将桑叶切为细条。”雨天采摘的桑叶,不能直接撒给蚕吃,“未大眠时,雨天摘叶,用绳悬挂透风檐下,时振其绳,待风吹干”。那份精细与耐心,不亚于照料襁褓中的婴儿。

    蚕儿每一次换床、每一段成长,都牵挂着奶奶的心。她常常俯身蚕筐前,眼神温柔得像望着自家孙儿吃饭。待到蚕长到四龄、五龄,又要进行分筐,强弱分开,大小分喂。等蚕儿通体透亮、不再进食,便是成熟了,要吐丝结茧了。

    奶奶早早备下干枯的白蒿藤蔓,扎成整齐的蚕蔟,让蚕儿在上面安心吐丝。两昼一夜,蚕蔟就挂满了圆鼓鼓饱满的蚕茧,雪白、米黄、浅橙,像一颗颗温润的大灵枣,奶奶满脸皱纹都笑成了花。

    采集够几篮子蚕茧后,就要把茧投入沸水来抽丝,用手轻轻一拽,再绕在拐子上摇动,一根根绵长的银丝便缓缓舒展。“春蚕到死丝方尽”,原来不只是诗中句子,更是真切的乡间写照。

    奶奶还会挑拣一些胖大的蚕茧悬挂起来。由茧变蛹,破茧成蝶,振翅新生。当雄蝶与雌蝶完成一场浪漫交融,不过半日,雌蝶便要产下数百粒卵,而后各自静静死去。一生一死,一卵一茧,岁岁年年,循环不息。

    回想那些年,奶奶养的不只是蚕,更是一大家子的吃穿用度,是寒夜里的温暖,是粗茶淡饭里藏着的希望。如今很少有人手工缫丝,可每每听到“春蚕到死丝方尽”,眼前浮现的,依然是窑洞里、油灯下,奶奶守着蚕筐,温柔又专注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