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时前往古都西安游玩,自开封坐火车沿陇海铁路西行,途经豫西的三门峡,即古陕州城,有模糊的印象留存,依稀记得产澄泥之砚。长大后,机缘巧合工作于此,闲暇得空,逛陕州地坑院,看白天鹅飞舞,听蛤蟆塔回响,食观音堂牛肉,赏黄河落日美景,更觉此地风情独特。
古陕州城,北濒黄河,南望涧河,东连崤山,西接函谷,三面环水,地势险要,乃兵家必争之地。又有“甘棠旧治”,源于周召分陕后,“召公巡行乡邑,有棠树,决狱政事其下,召公卒,而民人思召公之政,怀棠树不敢伐”。其遗址,在今三门峡市的陕州公园内。
公园附近,有一临街两层小楼,门首书有四个大字“陕州书院”;左右挂有仿古木雕对联,上联是“禁掖便当持大笔”,下联是“郡斋惟喜有藏书”。大意是:在朝中时以文翰报国,在地方时以藏书自娱。联为林则徐所撰,体现了对文化和学问的重视。
此地虽取名为“书院”,实为百姓住宅。初识书院主人,问其何故取此名。书院主人答曰:“吾祖上耕读传家,以书读为荣;吾辈承其旧习,亦颇喜文墨。取‘书院’之名,一来不忘先辈之志,二来可自勉自励也。”
书院主人于室内摆书案,置茶台,设书架,养虫鱼,弄了片养性修身之地;墙面四周挂有书画作品,或草书,或行书,或高山瀑布画,或小桥流水画,无不浸透着文化气息。平日里闲来无事,约客人至此,或斗茶谈诗,或习字临帖,或翻书赏画,非高流与佳客,凡夫俗子之徒,自然不敢入内。
书院主人养只小黄狗,名曰“德德”,乖巧可爱,时而与门前石狮玩耍,时而进屋趴卧在地。书案前,书院主人挥毫练字,端庄临颜体,练得手软了,便出门引小黄狗散步,或登羊角山,至披云亭,俯瞰黄河之水东流;或赴苍龙湖,沿木栈道西行,远望夏日雨荷红绿如绣。
累了,便返至书院。书院主人坐于茶台前,喝茶如牛饮;小黄狗趴在水缸边,咕噜噜入口。书院主人常与客人戏言:“吾家‘德德’喝惯了墨水,亦有文化之气,不久便可得大学问。”原来,室内书案旁置一水缸,供主人洗毛笔用,久而久之,墨渍沉于缸底。
因住得不远,我常去书院做客,渐渐与书院主人成了朋友,高远的能谈,低近的亦能聊,上至春秋战国诸子百家,下至陕州城内黎民百姓,话到浓时,则忘记了时间的存在。偶或陪书院主人练书法,将毛边纸折叠成一格格的方块,于其上临帖写几行歪扭的字。书院主人气不过,骂道:“写字要一笔一画地写,吃饭要一口一口地吃,做人要一诚一恳地做。”见他骂得在理,我则作沉默状。
书院主人习书法之余,不时写写诗文,立志做黄河边的吟哦者。偶读到他的诗文,辞章老道而师法传统,抒故土之巨变,展山河之壮丽,显生态之秀美。
夜已深沉,小黄狗呼呼睡去,书院主人挥毫之意犹未尽,其妻打电话来,骂道:“汝垂垂老矣,囿于书院,一练书法,二写诗文,有何深意?”书院主人听罢,正言道:“人生百年,匆匆而过,惟书法与诗文能流传于世,吾辈声名则如黄河之水滔滔。”听罢此言,我久久不能自已,心想:偌大一陕州城,竟有如此“怪人”。是为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