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西卢氏县城，群山环抱，洛水萦带。县境内崤山、熊耳、伏牛三山交汇，秦晋楚古风在此交融。从腊月到正月，这座秦岭余脉间的山城，便缓缓铺开一幅年味醇厚的年俗长卷。
腊月是序曲。初五过“五豆”节，唯独卢氏县及山城保留这一风俗。灶上飘起“五豆饭”的香。红豆、绿豆、黄豆、黑豆、眉豆在灶釜中咕嘟，加一撮玉米糁、一勺碱面，大火转小火熬成胶糊，以筷子刚能夹起时为最佳，配山里酸菜，或炒萝卜腿儿、拌白豆腐，最是开胃。我儿时听母亲说，吃了这饭，一年的辛劳便“破”去了。
腊八，别处喝粥，山城偏吃饺子。面团在妇女手中一捏一挤，呈元宝状。最特别的是那碗酸辣汤——碗底是老陈醋，撒山椒粉，缀芫荽末、芝麻盐，饺子在红汤中沉浮。游子归乡，总要先来一碗，仿佛这一口下去，才算真回了家。
二十三祭灶，供品是特制的“祭灶陀”——芝麻、花生、核桃碎融进麦芽糖，压成圆陀，取“圆满黏缠”之意。二十四扫尘，二十五做豆腐。官坡镇出产的浆水豆腐，一般选用本地产优质黄豆为原料，配以官坡山泉水，经过长时间浸泡、传统石磨研磨，豆香纯正醇厚、回味悠长，饱蘸生辣蒜水趁热吃，特别过瘾。二十六蒸馍，白馍、枣花、菜包、豆包，笼屉叠得老高。二十八九下锅煮肉、炸油货，厨灶的蒸汽氤氲了窗棂。
除夕，春联鲜红，门神威武。不少卢氏人家还延续着“接灵”传统，捧着已逝亲人或祖宗牌位，到祖坟上奠酒上香，把祖宗的“魂灵”接回家中，一起“过年”。有中堂的人家会请出家谱轴子，炉香袅袅，祖宗与后人便在这一缕青烟里团圆。守岁，取暖设备开着，老人讲古，孩童嬉闹，子夜鞭炮炸响，新岁降临。
正月是高潮。初一饺子，初五“小年”再来一顿。十五元宵，“送灯”最为庄重——黄昏，家家提面灯、萝卜灯，走向祖坟。点点灯火在暮色山野间蜿蜒，如星河落地。那几日，出门的闺女能收到娘家“送十五”的枣花馍，牡丹、鲤鱼、玉兔，面塑上点胭脂红，是食物，也是艺术品。
二月二“龙抬头”，蒸“麦秸积”“抓钱手”与“菜布袋”。前者形似麦捆，祈愿丰收；中间寓意积攒财富；后者肚大馅足，白菜、粉条、豆腐丁，咬一口满嘴春鲜。在山城，无论大人小孩，整个正月不能理发，直到这个“吉祥日”，人们才能“剃龙头”，讨个好彩头，寓意除旧迎新，祈求新年好运连连。到了这一天，山城的漫长年节方缓缓落幕。
山城的年，也在集市。一进腊月，四街八巷便活泛起来。东街的纯手工粉条晶莹，西市的浆水豆腐鲜嫩，南街挂满腊肉、土猪肉，北巷摆着牛羊肉杂和新炒的花生瓜子。山城各处市场的摊位上，本地出产的核桃、木耳、香菇、毛栗、柿饼等土特产品琳琅满目，叫卖声不绝。外出打工的回来了，城市里定居的返乡了，街上摩肩接踵，人声鼎沸，货品充盈——无数乡村渐渐静默，唯有这山城，仍热气腾腾，腊月的街市，每一天都上演着滚烫的“大集”。
山城的年味，延续了几千年，成为独具区域特色的年俗文化。但同时，山城的年味也在成长、演进。而卢氏小城，也有了新模样：潮玩城里年轻人笑语盈盈，改建的莘川坊一条街灯火流转；修旧如旧的城隍庙，鼓狮联演，好戏连台，香火兴旺，老人晒着太阳看大戏；连翘文化公园内，代表AI时代潮流的机器人在表演；聚河成“湖”、草肥水美的洛河城区段，一群群中华秋沙鸭遨游飞翔，映出一幅秀美安静的生态画卷……山城站在新时代，换了新颜，挟着新潮，却还是那座山城。
如果你在腊月或正月来到卢氏，请一定走进那热气腾腾的饺子馆，尝一口酸辣汤里的乡愁；请一定踏入摩肩接踵的年集，感受那穿越千年的喧腾；请一定逛逛城隍庙文化产业园；请一定站在洛河沿岸步道或高楼上，欣赏五光十色的两岸夜景，以及中华秋沙鸭欢畅其中的“镜泊湖”。这里的年，不是怀旧的标本，而是活着的、呼吸着的、依然在生长着的文明之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