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的脚步近了,老街又热闹起来。街道两侧摆满年货,叫卖声此起彼伏。望着这热闹景象,我的思绪一下子回到了从前。
儿时,村人把赶集叫作“出山”,年前不出几次山就不算过年。印象最深的是我第一次随父母赶集,兴奋得像出笼的小鸟。可没走多远就累了,赖在地上不肯走。父亲一把将我举起放到背上。我第一次发觉父亲的肩膀如此宽厚,也第一次看见他鬓角有了白发。
山路崎岖,父亲很快喘起粗气。坐在他肩上的我正沉浸在幸福里,父亲却已大汗淋漓,步履蹒跚。放下我时,他累得险些坐在地上。母亲一边心疼地给他擦汗,一边责怪:“看你把孩子惯的,明天八个孩子都骑你头上,不累坏才怪。”父亲只是笑了笑。那一笑,融化了我心中严父的形象。
去赶集前,我以为走村串巷的货郎最富有——担子里有针线、笔墨,还有小锣、小鼓,最诱人的是洋糖、芝麻糖和糖精片。可当我拽着母亲的手穿行在集市中,才知自己见识浅薄,宛如刘姥姥进了大观园。见到卖糖葫芦的,我的腿再也迈不动了。母亲上前问价,得知一斤麦子也换不了一串,便拽我离开,还哄我说:“这可不能吃,会药人。”
见我恋恋不舍,母亲对父亲说:“瞧他馋的,下次可不能再带他来了。”说实话,我那时真想尝一口,哪怕就一口。但看见母亲严厉的眼神,我怕他们真不再带我,只好一步三回头地离开。那一次赶集,就在对一串糖葫芦的念念不忘中匆匆结束了。
再次随父母赶集时,我懂事了许多,知道家里钱不多,便忍着不开口要东西。那年的集市更热闹了,地摊上吃的、穿的、玩的、用的应有尽有,还有农家晒的干枣、柿饼,手工编的篮筐。父亲买了水果糖、瓜子、鞭炮和红纸。更让我高兴的是,父母为我们兄弟俩各做了一身新衣,母亲还叮嘱师傅做大些,“回家能套袄”。我知道,她是想让孩子多穿一年。
我没敢看糖葫芦,母亲却把一串塞进我手里。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孩子。那串糖葫芦如此珍贵,我举在手里,久久舍不得吃。
父亲还买了两只羊羔。他说:“明年你也要像二哥一样好好上学。好好养它们,卖了羊,学费就有了。”父亲说话向来算数,我便主动承担起放羊的活儿——因为我真想上学。
后来,家里的日子渐渐好起来。再赶集时,我兜里有了自己攒的几毛钱。我不再馋吃的,全拿去买小人书。那次,父母还破例带我去饭馆吃了肉丝面。从前赶集,饿了只能啃自带的蒸馍就大葱。而如今,一家人坐在馆子里,吃着滚烫喷香的面,心里满是对好日子的欣喜与期盼。
过年赶集成了我最期待的事——那意味着春节快到了。集市上,牛拉架子车少了,自行车、小推车多了起来。人们脸上笑容多了,讨价还价也从容淡定。谈不拢时,买家会说:“不讲了,去别家看看。”卖家赶忙堆起笑:“再商量商量嘛。”
那时,我已能替父母挑选年货了。这让我特别开心,因为我可以选自己喜欢的布料,不用再穿姐姐的旧衣裳——以前同学们总笑我像个姑娘。家里条件好了,父母也顾及我的脸面,依着我的心意来。可父亲的新年衣服,仍是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母亲也总穿那身灰衣裳,头巾也是灰色的。
赶集,像是农村发展的缩影。我从中见证了许多书本上没有的鲜活,也体会了岁月的厚重。
成年后我很少再去集市凑热闹,但骑车送父母赶年集的次数却多了起来。有时我已备齐年货,他们仍要去转转,遇见熟人聊聊天,或在树下杀一盘棋,在摊前挑挑看看,最后去羊肉馆吃碗地道的泡馍。“出山赶集”已成为他们心中过年的象征,成了一种情怀。
如今,破旧的老街早已变成宽敞整洁的街道,超市里年货物美价廉。时代在变,购物方式在变,但始终未变的,是人们心中对春节的那份浓浓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