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三门峡日报

坡池洼,藏在岁月里的乡愁

日期:02-03
字号:
版面:第07版:伏牛       上一篇    下一篇

    时序流转,故土难忘。总有一个地方,藏着心底最柔软的牵挂,无论走多远,都魂牵梦萦。我的老家,在豫西卢氏县汤河乡一个叫坡池洼的地方。祖辈们在坡顶挖坑蓄雨,称为“坡池坑”,我们几户人家住在下方的洼地,“坡池洼”这个名字,便伴着山风传了下来。

    坡池洼气候温润,地肥水美。大集体的年月里,乡亲们开荒种地、刨药摘果、放牛养羊,粗犷的吆喝声在山谷里回荡,和着春光里的鸟语花香,给寂静的大山添了几分烟火人气。

    从山脚下的村子到我住的地方,约有三公里路,全是上坡,蜿蜒曲折。山上住着四户人家,十多口人,三家姓杨,都是我的本家,有着血缘关系,一家姓陈,也是亲戚。山上人少路稀,崎岖陡峭的路面常被乱石、枯叶和杂草覆盖,下山的人稍不小心就会滑倒。就是这条硌脚的山路,却承载了我童年所有的往返。 

    贫穷,是那个年代故乡鲜明的底色。乡亲们面朝黄土背朝天,一镢头一镢头刨开硬土,到了种小麦的时节,“耧”便是村里最先进的“家伙事儿”:一人在后面扶着把手左右摇摆,麦种顺着耧腿均匀落进土里,前面两人肩套绳索奋力拉扯,播下的麦子沟行分明、整齐匀称,为来年春天的锄草省了不少力气。就是那样简陋的农具,却凝聚着乡亲们在土里刨食的生活智慧,陪着大家熬过了一个又一个春耕秋收季。

    坡池洼山高路远,直到1999年才通上电。那时,乡里还有近百户人家和我们一样,依旧用着煤油灯。那煤油灯尽管昏黄微弱,却照亮了我童年无数个漫漫长夜,它的光或许昏暗,烟味或许熏鼻,却像照亮我心门的夜明珠,融入我的血脉,铸进我的灵魂,化作一种信仰与追求,激励着我一路前行。

    小时候,能去一趟县城看看外面的世界,是山里孩子最大的愿望。左邻右舍若有人进城回来,我总会缠着人家问这问那,满心都是好奇。我第一次去卢氏县城,是20世纪90年代初,学校组织参加中考。百里路程,班车颠簸了三个多小时,但我却一点儿也不觉得累,风尘仆仆的脸上,漾着对未知世界的无限向往。

    我从小没见过爷爷奶奶,父亲一辈子不识字,十二岁就扛起了家庭重担。编筐、盖房、烧窑、做家具,但凡农家里的技术活,父亲样样精通。母亲勤劳、朴实、贤惠,是邻里公认的好人。当年家里人口多,母亲白天和父亲一起上山开荒种地挣工分,晚上还要推三百多斤重的石磨磨粮食。洗衣、做饭、喂猪,冷水里进,热水里出,天长日久,母亲的两只手满是裂口。尤其在冬天,手上裂的口子就更加严重。晚上闲下来,我时常看到母亲在昏暗的灯光下,用胶布小心翼翼地缠手指上的裂口,有时还会用烧热的猪油烫手上的口子,每烫一下,母亲都会皱一下眉头。即便如此,一有空,母亲还要做针线活,为我们缝补衣服……家庭条件稍有好转的时候,母亲却撒手人寰,永远离开了我们……

    山路弯弯,牛铃已远。现在,随着年岁渐长,对家乡的眷恋、对亲人的思念、对过往的回忆,愈发浓烈。夜深人静时,思绪总会情不自禁飘向远方,飘向生我养我的坡池洼。每当想起早年失去父母的痛楚,想起曾经的坎坷岁月,总会泪眼婆娑,泪水打湿了枕巾,也打湿了遥远的乡愁。

    八岁左右,我就开始挎着竹篓,背上镢头,一边放牛一边上山刨药。从小学四年级开始,我每年的学费,大都是靠自己暑假刨药、卖柴、捡野木耳挣来的。那点儿微薄的收入,就像点滴细流汇入生活的长河。尽管很累很苦,但也是一种快乐,如今忆起依旧暖透心窝。

    春夏季是放牛的好时节,也是我童年最快乐的时光。那时候,我总是提前和邻居们约好,哪一天到哪个坡上放牛。那些带着乡土气息的坡名,如今想起依旧格外亲切:东沟的草长得最密,岭上视野开阔能望见远处的村落;大阴沟常年背阴,即便盛夏也清凉宜人;东岔壕里的嫩草总比别处多几分水灵……得益于山上茂盛的青草,当年坡池洼家家户户养的黄牛,个个都膘肥体壮,皮毛油光水滑。

    在一同放牛的人里,裹着小脚的四妈让我时常想起。那时候,四妈和四爹老两口六十多岁,一生没有亲生子女,日子过得很艰难。四爹曾参加过上甘岭战役,当年在战场上,还打下过一架敌机。四妈走路时,总离不开那根磨得光滑的木棍子。即使这样,放牛的时候也从不落下。遇到牛儿跑到远处,想去找却力不从心时,我便主动帮着去找。如今,再想起那些放牛的日子,想起四妈拄着棍子的身影,想起四爹讲战场往事的情景,心里满是酸涩与怀念。

    坡池洼山上的果树很多。有樱桃树、核桃树、山楂树、梨树、杏树、桃树……它们扎根在山野间,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在所有果树中,酸甜多汁的樱桃给我印象最深。山上的樱桃树有十多棵,大树粗如碗口。每年二月,料峭春寒还未散尽,樱桃树便缀满粉白的花骨朵,风一吹,花瓣簌簌飘落,淡淡的花香漫过山谷。待五月暖风拂面,枝头的花朵便化作一串串饱满的樱桃,由青转红,像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红玛瑙,沉甸甸地挂满枝头。这时候,山上便成了最热闹的地方,人们挎着篮子,三三两两往山上赶。大人踮脚采摘,孩童爬上树干,边摘边往嘴里塞,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六月的阳光渐渐热烈,杏子的嫩黄慢慢染上红晕,随手摘下一个,咬上一口,纯粹的甜润在口腔里蔓延,那是独属于山野的鲜甜,也是童年夏天最难忘的滋味。

    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核桃是山里珍贵的特产,既能卖钱补贴家用,又能榨出香喷喷的核桃油。我家的核桃树长得格外繁茂,一到秋天,青绿色的核桃果挂满枝头。收核桃是件既忙活又充实的事,父亲和哥哥踩着梯子爬上树干,手握长长的竹竿用力敲打,核桃果便“噼里啪啦”掉了下来。打完后,我们再从草丛中一颗一颗捡拾,手指被绿皮染得发黄,却乐此不疲。一年下来,总能收获二三百斤核桃,那沉甸甸的分量,是岁月的馈赠,也是生活的底气。现在回想,那时的坡池洼,就像一个天然宝库。一棵棵果树不仅装点了山高水长,更滋养了山里人的淳朴心肠。

    如今,我从军已三十余载。当年一身戎装走出坡池洼,脚下的路由山间土路换成柏油大道,从故乡的蜿蜒到军营的直线方块。训练时正步踏碎过星月,口号惊走过飞鸟,汗水湿透过衣背,可时常在梦里回荡的,始终是家乡的山风与叮咚的泉水。这些年,随着亲人离世、大哥下山,家乡变成了故乡,我回坡池洼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生我养我的地方,山路依然崎岖,曾经的世外桃源,如今也几乎没有人烟。当年肥沃的田地,大多也已杂草丛生;昔日清甜甘洌的潺潺水泉,也已水脉渐弱、泉流疏浅。那些历经数代人摩挲使用的石磨、碓窝、牛套和各类农具,随着人去房空、老屋朽塌,只能在荒草萋萋的大山里,静守着再也回不去的岁月。

    梦回坡池洼,乡愁满枝丫。古语有云:“悠悠天宇旷,切切故乡情。”在我心中,生我养我的坡池洼从未远去,它藏在我心底最深处,化作岁岁年年挥之不去的乡愁。那些刻在山间的足迹、浸在烟火里的亲情、落在岁月中的过往,都被这乡愁细细包裹,成为我一生最珍贵、最难忘的馈赠与记忆,也让“坡池洼”这三个字,永远成为我乡愁的归宿与生命的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