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腊味香,是母亲传下的手艺,是跨越了山水的昆明记忆,年味藏在血脉里,从未走远;从昆明到豫西,四十余年,腊味的香没变,春联的墨香没变,刻在骨子里的年味,也没变。
在我的记忆里,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昆明的冬天,总带着一股子温润的甜。盘龙江的水悠悠淌过巷陌,青石板路被晨雾打湿,我趴在自家的木窗台上,看母亲站在屋檐下忙活腊味,成了儿时最鲜活的画面。
那时的天总是蓝得透亮,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母亲手里的肠衣上,泛着淡淡的光泽。五花肉切成肥瘦相间的丁,拌上盐和自家喜欢的调味品,再淋上几勺外公酿的米酒,母亲的手顺着一个方向搅拌,腕间的玉镯叮当作响,肉香混着酒香,在小院里绕来绕去。
灌香肠是个细致活,母亲捏着肠衣的一端,把调好的肉馅一点点从漏斗塞进去,手指轻轻捋着,让肉馅均匀地分布在肠衣里,再用棉线隔段系紧。我站在一旁,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些渐渐鼓起来的香肠,问母亲:“什么时候才能吃呀?”母亲笑道:“等过年,等香肠晒得油亮亮的,就能蒸给你吃了。”屋檐下的竹竿上,很快便挂满了腊肉和香肠,风一吹,它们轻轻摇晃,像一串串红棕色的铃铛。日子就在这等待里慢慢走,直到大年三十的蒸锅上,腊味的香飘满整个屋子,那是我对年味最初的记忆。
没想到,这记忆会跟着我跨过千山万水。四十多年前,我离开昆明,来到北方扎根。北方的冬天比昆明冷得多,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可每到腊月,我总会想起母亲的腊味,于是照着她教的法子,开始自己腌肉、灌香肠。我学着母亲的样子,把肉馅的肥瘦比例调得恰到好处;没有昆明的米酒,就用本地的白酒代替,手法却还是母亲的老样子,那香味,也和在昆明做的一样。站在阳台上,看着挂在晾衣杆上的腊味,洒在上面的阳光,和儿时昆明的阳光竟有几分相似,恍惚间,我好像又看见母亲站在屋檐下,笑着说:“丫头,你做的腊味,看着比我做的还像样呢。”
一晃已过花甲之年,北方的风雪磨平了我当初对寒冷的惧怕,却磨不去口音里的滇味,也磨不掉骨子里的昆明记忆。每年做腊味,成了我雷打不动的仪式。案板上的刀工越来越熟练,调馅的比例早已烂熟于心,可每次搅拌肉馅时,还是会想起母亲当年的叮嘱:“要顺着一个方向搅,这样肉才劲道好吃。”儿孙们在郑州工作学习,每次回来,最惦记的就是我做的腊肉和香肠。前几天,儿子一家四口回来,刚进门就问:“妈,您今年做腊肉了吗?”我笑着指了指阳台:“做好了,等你们回去的时候带上。”小孙女凑过来,踮起脚仰头够着闻腊肉的味道,像极了当年的我。那一刻,我忽然懂了,腊味的香,其实是亲情的香,从母亲手里传到我手里,又传到儿孙的味蕾里,从未断过。
作为义马市政协委员,我被邀请下乡为社区写春联,三十里铺社区的活动室里,几张桌子摆开,墨汁在砚台里漾着清香。我捏着毛笔,手腕轻转,“春归大地人间暖,福降神州喜事多”的墨迹在红纸上徐徐展开。围在旁边的居民们连声称赞,有个大妈说:“你写的春联,墨香里都带着年味呢。”我抬头看着满室的红,忽然想起昆明的春节,那时父亲写春联,我在一旁磨墨,墨香混着院里的腊味香,那是最圆满的年。如今,我也成了写春联的人,红宣纸的红,像极了腊味的红,也像极了母亲胸前玉坠上的红绳,这天南地北的年味,如今串在了一起。
又到腊月,阳台上的腊味晒得正香。我站在窗前,忽然想念起昆明的家人,想念父亲写春联的墨香,想念母亲腌腊味的小院。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腊味的香,也带着故乡的味道。我知道,无论走多远,无论过多少年,那些藏在腊味里的母爱,那些刻在春联里的亲情,都是我永远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