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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三门峡日报

风匣

日期:0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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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伏牛       上一篇    下一篇

    我家的风匣是村里最漂亮的,箱体是杨木,拉杆却是松木的,刷着红油漆,擦得锃亮,紧贴在外屋灶台旁,把暗淡的外屋都映得有了光。

    风匣里有风,但风是从哪里来的呢?小时候想不明白。

    它也叫风箱,是放在灶台旁起助燃作用的一个长方形小木箱。箱体外部竖立一个约一尺长的手柄。手柄连着箱体里两根拉杆,拉杆头上带一块挡板,板四周扎着鸡毛。箱体前后各有一个进出气孔。箱体下部有出风口插入灶头,风匣通过推拉拉杆的双向运动,产生气流。

    有了风匣,烧火省柴,湿柴也能燃起来。夏秋连雨天,没风匣简直做不了饭,灶坑里呼呼冒烟,用风匣推拽几下,火苗就蹿起来了。

    风匣适合烧煤,烧碎柴。我家是最需要用风匣的,因为我家烧亚麻屑儿。我奶奶家在县城,爷爷在亚麻厂上班,买亚麻屑儿方便。细碎的麻屑儿,像松散的细沙糠,烧起来是慢洇型的,不起火,不用风匣根本做不了饭。我爸赶马车去县城拉麻屑儿,亚麻厂家属区里飘散着淡淡的麻臭味儿,路上全是细碎的麻屑儿。我奶奶家不用风匣,而是用小电风葫芦,一拉绳呜呜响,灶坑里的火马上就通亮了。

    我爸会画大柜、画炕琴,但我们家没有家具,最好的就算这只风匣了。村里手艺最好的木匠给打的。我爸不顾我妈反对,把金贵的红油刷到风匣身上,再刷一遍清油。泥锅台黑乎乎,木锅盖也很破旧,就这风匣,漂亮得晃人眼睛。谁上我们家来,一进屋,就先看到它,忍不住用手摸摸,夸几句,这风匣,真带劲。我爸瞅一眼我妈,美滋滋儿地笑。

    我家拉风匣的大多是我和我爸。

    我爸拉风匣时,喜欢跟我妈讲笑话。灶膛里的火把他的脸映得红红的、一闪一闪的。我妈边在灶上忙乎,边抿着嘴笑。切菜、洗菜、葱花炝锅,把白菜、土豆倒进锅里炒,最后在锅边儿上贴一圈大饼子。锅里的汤水烧得滋滋啦啦地响,我妈两手来回倒腾着发好的软溜溜的苞米面,身子一起一俯,啪啪地贴大饼子。偏巧我爸又说了一句什么,我妈扑哧一笑,手一松,溅出一串热汤,蹦到我爸脑门上。我爸被烫得跳起来,垫屁股的草团子都踢跑了。我妈嘴上说活该,却急忙撩起围裙擦手,去看我爸额头。我爸撸撸头发,说没事没事,又坐下“呱嗒、呱嗒”地拉风匣了,白白的蒸汽片刻就灌满了外屋。

    我五六岁就能拉风匣了,坐在小板凳上,守着通红的灶火,笨拙地一铲一铲往灶坑里添麻屑儿。听着风匣的“呱嗒、呱嗒”声,觉得特别有意思。我妈忙完灶上,想来拉风匣,我还抢着不让。长大一点,就不爱拉风匣了,觉得枯燥无味,是个苦差事。

    借到一本小人书时,我是愿意拉风匣的。因为可以一边拉风匣,一边看书。那时我就希望锅里的水慢点开,好多看一会儿。记得有一次我把锅烧干了,还挨了一顿骂。再有就是逢年过节,或是家里来客人做好吃的时,我们姐弟几个都抢着拉风匣。看着美食制作的过程,闻着香味儿,没准还能吃上一口,煎鸡蛋好了,油饼烙好了,我妈会在出锅第一时间,夹一点儿给我们尝尝。

    风匣用一段时间,风力就小了,那是因为风箱里的鸡毛磨没了。村里有来勒鸡毛的,工钱也不贵。但我家都是我爸亲自勒,我们都围着看稀奇。只见他打开风匣上盖,抽出拉杆,把挡板清理干净,将细麻绳一端拴住小木节,再穿入挡板凹槽一侧的孔中,用钩针勾出绳头,在空隙里放入鸡毛,再拉紧绳头套住小木节,旋转勒紧,将鸡毛填满凹槽。我爸不仅给自家勒风匣,也给别人家勒风匣,很得村人尊重,我也觉得爸爸很了不起。

    村里通了电,轻便小巧的小电风葫芦逐渐取代了风匣。笨重又费人工的风匣,好像一夜之间就从各家厨房消失了。我家那只漂亮的红风匣,也完成了它的使命,隐退到仓房,渐渐被岁月掩埋。

    时光不语,历史的车轮载着旧物远去,灶膛边的烟火气不断变换新的模样。但那段拉风匣的融融时光,却存于记忆深处,令人难以忘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