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记事起，每年春节家里的春联，都是大哥写的。家中书桌上有个砚台，跟父亲的巴掌差不多大，我和弟弟常常抢着给大哥磨墨。有一次，弟弟磨墨时，墨条转得太快，墨水溅到大哥的脸上。大哥光顾着写春联，抬起胳膊随手一擦，脸上的墨点被擦花了，就像戏台上李逵的胡子，逗得我和弟弟哈哈大笑。大哥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我们。
二哥喜欢刻喜钱，他找来几条旧锯条，磨制成几把雕刻刀，专门刻制春节时贴在门檐上的喜钱。那几把手指宽的刻刀是二哥的心肝宝贝，长短粗细各不相同。二哥坚决不让我和弟弟碰他的刻刀，一是怕伤着我们，二是怕我们给弄坏或弄丢了。
后来新华书店有现成的春联和喜钱卖了，以前常请大哥帮忙写春联的左邻右舍，都去买现成的，既省事又好看。可我家的春联，一直还是大哥手写，喜钱也都是二哥刻。有一次，我问父亲：“大哥什么时候开始写春联？为啥不去买现成的？”父亲说，大哥上小学四年级就开始写，他自己喜欢写，既省钱，又能练手。在这之前，我家的春联都是父亲写的。父亲没上过学，认识的字都是在部队当兵时学会的。
我上小学四年级那年，开始跟大哥学写春联。大哥教我裁纸、叠纸，让我先写些小横条和福字，门上的春联还得他来写。后来大哥去北京当兵，我便赶鸭子上架，硬着头皮接了写春联的活儿。幸亏跟着大哥学了两三年，慢慢就写得顺手了。有一年，我把家里每个人的名字各取一个字，嵌进一幅七字对联里。春节后大哥回来探亲，见了这副春联，一个劲儿夸写得好。我开心得抱着大哥的胳膊晃了又晃。
结婚成家后，我家的春联，还有爱人娘家的春联，都是我写的。2005年，我外出做生意后，家里的春联就开始买现成的了。原因是我年底才能回家，而卖春联的车都停到了家门口，爱人早早就能买好春联和喜钱。今年，我跟她商量：“春联别买了，我来写。”她说：“那得买红纸、笔墨，你不怕麻烦就自己弄。”
是啊，好些年没写春联了。我想起那些年跟着大哥学写春联的情景；想起父亲贴春联时，低着头在春联背面刮浆糊的样子；想起亲戚朋友来拜年，夸我春联写得好时，母亲脸上的笑容和自豪。现如今，父亲、母亲和大哥，先后离开了我们。可写春联的那些日子，却深深印刻在我的记忆里，时不时就会在脑海中浮现。
又快过年了，今年得早点买票回去。找出抽屉里的砚台，买一块墨，和上小学的外孙一起写春联。我要教会他磨墨、叠纸、裁纸，教会他把毛笔字写正、写好，一直教到他能写出像样的春联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