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和父亲视频,映入眼帘的总是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庞,含笑的纹路层层叠叠,像田埂上经年的沟壑,刻满岁月的痕迹。他望着手机里的我,笑着笑着,眼眶就微微泛红,我心里倏地一紧,便知那是他在惦念远方的我。
我们兄妹几个在外打拼,并在不同的城市安了家。我们都想把父亲接到自己的城市,让他享享清福,可一辈子扎根农村的老父亲,偏偏执拗地守着故土。他不爱大城市的车水马龙,只恋着老家的一方烟火——喜欢和老邻居在田埂上扯扯家常,看邻家稻田里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腰,瞧麦田里嫩生生的麦苗探出了头;喜欢在自家葡萄架下,望着一串串紫莹莹的果实像满缀的宝石;喜欢在果树下摘下熟透的果子,小心翼翼收起来,等着儿孙们回来尝鲜;也喜欢在屋角的小菜园里,侍弄那几畦姜苗,还有垄上快要拔节的花生……
故乡李子湾的田野上,处处都留着他和母亲当年并肩劳作的身影。母亲走后,父亲总爱往田埂上走,风掠过庄稼的声响里,仿佛还藏着旧日的笑语。这时的他,脸上总挂着笑,只是那笑容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父亲真的老了。他再也不是那个能肩扛百斤粮食健步如飞的汉子,再也不能像村里身强力壮的后生那样,在田地里挥汗如雨地种高粱、播大豆。与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他,怎舍得脚下这方浸透了汗水的泥土?在城里住不了几日,他便要匆匆赶回村里,力所能及地侍弄庄稼,仿佛只有踩着家乡的泥土,心里才踏实。
我们做儿女的,拗不过他的倔脾气,只好由着他。他想来城里住,我们便扫榻相迎;他想回村里,我们也绝不强留。每当这时,父亲的脸上就会漾起欣慰的笑,像秋日里晒足了阳光的谷穗,饱满而温暖。
待到菜园里的作物丰收时,父亲总会用背篓满满装上一筐,悄悄联系好跑长途的司机,把带着泥土芬芳的花生、嫩生生的姜芽,还有他沉甸甸的牵挂,一路送到儿女们的家门口。望着他瘦削的身影和脸上布满皱纹的笑容,我们心里又暖又酸,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头,化作无言的心疼。
父亲的牵挂,就像系着风筝的线,一头拴着故土,一头牵着天南地北的儿孙。他惦念着在外奔波的儿子,惦念着远嫁他乡的女儿,也惦念着一个个活泼可爱的孙辈。每次视频,我告诉他“等学校放假,就带孩子回家看您”,电话那头的父亲,笑容便灿烂起来,眼角眉梢都弯成月牙,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我是个外强中干的人,一点细碎的牵挂,就能轻易触到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终于熬到假期,我带着一家人,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踏上归途。
车到村口刚停稳,我便看见人群里那个熟悉的身影。他的身子微微佝偻着,那被岁月压弯的脊梁,却撑起了我们兄弟姐妹一生的暖。他满脸沧桑的笑容,不是岁月的印记,而是藏在皱纹里的守望,是故土之上,最绵长的爱。这份爱,伴着田埂上的风,伴着菜园里的香,伴着游子归家的脚步,岁岁年年,从未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