鹅首曲颈青铜壶 资料图
三门峡的冬天,是被黄河水汽浸润的宣纸,而万千鸟羽便是其上最灵动的笔墨。每年冬季,上万只白天鹅如约展开一场横跨大陆的迁徙,最终安然栖落于黄河湿地的柔波里,吸引着世人的目光。
这令人屏息的奇观以及三门峡人观鸟的意趣,并非现代人独有。人与飞鸟的羁绊,早在新石器时代的窑火中便已启封:庙底沟的先民将鸟的姿态凝练成陶器上流转的弧线与圆点,那是人类文明对天空的第一次浪漫摹写。自那时起,飞鸟的意象便烙印在三门峡的文化基因里,或铭刻在庄重的青铜礼器上,或跃然于文人墨客的诗歌笔墨中,时至今日,化作每一声快门与每一次屏息凝望。这样的景象,不仅是候鸟遵循本能的年复归来,更是一场跨越时空的盛大重逢。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1000年前,诗人苏轼途经三门峡(渑池),面对苍茫山川与迁徙的飞鸟,写下了千古名句。诗中“飞鸿”掠过苍穹,在雪地上留下转瞬即逝的爪印,这既是眼前黄河湿地上候鸟年复一年的生命轨迹,亦成为人生漂泊不定、所留痕迹微茫易逝的精妙隐喻。雪泥鸿爪的意象,既捕捉了自然现象的灵动与虚无,也凝结了人对行止无常、聚散难期的普遍生命体验。苏轼于此地触景生情,以寥寥数字,在黄河的涛声与飞鸟的羽影中,完成了一次对存在本质的诗意叩问,使这片土地从此承载了一份超越时空的哲学重量。
两千多年前,同在这片土地上,汉代工匠则以青铜铸造了另一曲鸟的颂歌——鹅首曲颈壶。铜壶为天鹅首、长喙、弯曲鹅颈,颈部有一周凸起弦纹,壶腹低垂略呈椭圆形。整体巧妙地构成了天鹅游水曲颈、优雅深沉的动态造型。当人们的目光从湖面振翅溅起水花的洁白天鹅,移向博物馆展柜中璀璨的金属造像时,完成的是一次更深刻的意趣循环:古人将自然之美升华为礼仪之器,今人则通过器物回望,为眼前的自然景观赋予历史的深度与文化的底蕴。
当一群天鹅优雅地飞过天鹅湖的湖面,虢国博物馆内一件3000年前的西周玉鹅正静卧于展台之上。一动一静,一今一古,它们以不同的姿态,共同诉说着这片土地上千年未变的爱鸟情怀。这件玉鹅以温润的青玉雕成,曲颈垂首的姿态栩栩如生,双翅收拢,仿佛随时准备振翅而起。玉工以简练的阴刻线条勾勒出羽毛纹理,腹部的穿孔说明它曾陪伴主人走过生命时光。3000年前的匠人将天鹅的优雅凝固在玉石之中,今日的天鹅依然在同样的天空下舒展羽翼。从西周贵族佩戴玉鹅以寄情怀,到如今三门峡市民在天鹅湖畔驻足观赏,这份对鸟类的欣赏与珍爱,已深深融入这片土地的文化记忆。
继续穿越时空,来到5000多年前新石器时代。黄河岸畔,聚落群布,制陶的工艺在这里愈发成熟。庙底沟的先民们已将爱鸟热忱绘就在斑斓的彩陶上。那些栩栩如生的鸟纹,从一开始写实的振翅翱翔,逐渐凝练为勾连回旋的弧线三角与圆点,以黑彩在红陶表面旋舞流动,将远古匠人对飞鸟的凝视、对天空的向往,以及对生命循环的质朴理解,描绘得淋漓尽致。这不仅是装饰,更是人类文明在初始阶段用线条书写的“天书”,奠定了华夏美学中流丽婉转的基因。
一绘一铸,一彩一素,一抽象一写实。仰韶的鸟纹是蓬勃生命力的平面宣泄,是天人共鸣的符号;西周的玉鹅是贵族意趣的灵巧凝萃,是礼乐精神的生动外化;汉代的鹅壶则是理性审美与自然观察的立体凝结,是世俗情趣的精致表达,它们共同造就了中华民族观察自然、摹写生灵的悠久传统,展现了从神秘信仰到生活艺术、从集体表达到个性创造的审美演进。这三件器物以及苏轼的诗篇,让三门峡的天空,从史前到西周,从秦汉再至北宋,都被同样优雅的羽翼所划过。
在黄河臂弯深处的三门峡,人与鸟的对话,已经持续了数千年。飞鸟的形象穿越时间的迷雾,始终萦绕在此地人民的艺术灵魂与生活信仰之中。今天,行走在天鹅湖畔,脚下的土地,曾留下北宋苏轼行旅的足迹;远处的天鹅的姿态,也曾被西周、汉代的能工巧匠们永恒铸就;天边的飞鸟,定格在仰韶先民的赤彩红陶上。这场人与鸟的对话从未停歇,这不再是纯粹的鸟类迁徙,而是一场被千年文明反复吟咏、从图腾崇拜到诗意寄托、最终在生态保护中得以圆满的“千年之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