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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三门峡日报

叶的情思

日期:0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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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伏牛       上一篇    下一篇

    1

    看见每一片叶子飘落/都很想问一句/这一年你过得愉快吗

    ——闲来读诗,读到上面的句子,内心怦然。

    是啊,这一年,我过得愉快吗?问过之后,我心里某一块地方,轰然滑落,就像黄河边上陡然坍塌的岸。坚持了好久的支棱,被一句话道破,终于卸掉了伪装,全情释放,让自己和滔滔大河一起,奔涌而去。曾经坚守的累,曾经不屈的傲,曾经执着的挺,都显得不再有意义。这一刻,倒真是愉快的。

    这愉快其实是一年来积攒的不快的释然。块垒,总是丝丝垒起来的。每一粒土,都很难追溯来处。但丝丝块块多了,就成了块垒。风来不动,雨来不动,但一句轻声的问候,一下子击垮了块垒的纹路,它,轰然。亦,释然。

    此刻,我是愉快的。读闲诗,得闲适。文以润心,顿挫释然,说的就是此刻情景。

    2

    每一柄银杏叶子,都是一柄扇。金黄是岁月的沉淀,曾在金黄的扇面上写下黑亮的小楷字,自我欣赏一段后,感觉对不起叶子。这浑然天成的黄,这鬼斧神工的样儿,我的涂鸦如何配得上?

    于是,好多年,再有叶落。我怀着敬意,束起双手,放过它们,还它们体面。纵然看它们被靴底磨破了脸面,被轮胎压出残迹斑斑,但,我至少可以无辜地说,那,那些,都与我无关。

    然,朋友看见网上有杏叶小品,央我写几叶给她。虽有说不出口的矫情,但也有盛情难却的虚荣。于是,应下,又开始对那些漂亮的叶虎视眈眈,心怀不轨。

    听说,银杏有雌雄。雄树叶片中间有深深的裂纹,雌树圆润,只是象征性在叶片中间出现一弯波浪。既然要书写,当然是雌树叶片来得方便些。于是,弯腰捡拾。少顷,便得一束,捏于指间,自然少不得对它们抱歉连连。只有在心里默默地把一些词语和看到的叶片扯起联系,好让它们相得益彰,少些被我涂鸦的遗憾——抱残,是给有豁口的这一叶;烂漫,是给面有釉色、水光凛凛的这一叶;守拙,是给笨笨的却厚实的那一叶……林林总总间,走过公园,穿过马路,到家,小心地把它们放在隔断上,晚上再完成涂鸦。它们还可以体面半日时光。

    3

    “每一片落叶都是一朵鲜花”——这是加缪的话。

    怎么不是呢?落叶真美啊。

    一片杜仲的叶子踉跄着飞进灌木丛,一根干枝承接了它。我轻轻将它摘下,仔细看,面颊上有轻轻的划伤。多么美的一片叶子啊,卵形,锯齿边,叶脉清晰,中间鹅黄,匀匀的绿往叶子边缘处延伸,直到最边处,墨绿色和枯黄相交织,好像沧桑和青春的博弈,没有胜负。我把它轻持在手上,在捡拾一个栾树的灯笼果时,不小心遗落了它,我顺着来路找,它俯卧在地上,安然坦然。我,捻起它,它仰面朝天,依旧安然坦然。后来,因我的朝三暮四,又让它遗落了好几回,但依旧固执地找到它,把它带到案头上,题写一个“秋”字,却怎么看怎么丑。美丽,有时候是难逃的宿命,也是被迫害的理由。

    每一片落叶,都好看。就梧桐叶子来说,中国梧桐,叶大,质朴;法国梧桐,如展掌看秋,干枯却不至碎裂,美得优雅。难怪无论古今中外,都用这样的树和叶来承接凤凰,因为,它们的每一片都可以如花,都可以参礼。

    落叶的美,各怀心事。正如中年、老年女性的美。不是胶原蛋白的凝聚,也不是青丝飞扬的飘逸,是什么?各有各的答案,各有各的鲜艳,各有各的内涵,正如霜叶与二月花。秋日的红可以媲美春花,秋日的绿和黄如何不能完胜春意呢?

    加缪的话,可以拿来就茶。

    4

    年少时,学校像一株蒲公英的母株。毕业季,我们是蒲公英的种子,四散飞去,各有前途。正是善感的年纪,难舍同学情谊。便有故人说:等到春天到来,杨树叶展成小巴掌的时候,我们再相聚。

    十里不同天。我们的杨树叶长成小巴掌的时候,他那里杨树刚起毛毛。他那里的杨树叶子长成小巴掌的时候,我们这里的杨树叶子已经在拍手了。终究,关于谁没有去赴约,成了一只皮球。我说他迟了,他说我早了。其实,我们都明白,叶子替我们背下了所有的过错。它不忍心,让生活和磨砺蹉跎了那份极难奔赴的约。

    见与不见,成了悬而未决的过往。三四十年过去,很多事情无关想念。倒像一片真正的叶,藏在了记忆间。你可以把它看作一张通向过往的名片,也可以把它看成岁月长河里的书签,更可以把它当成一柄怀念。只要有杨树的地方,就能成全当年。

    其实,又何必需要杨树呢?只要想起那片总也不对等的树叶,青春便如阳光,肆意倾泻。

    5

    噗、噗、噗……水开了,高高提起,水柱落入茶壶,香气四溢。每每此时,心里就无比熨帖。一壶茶的快乐是钱买不来的。茶水沿着喉咙落下,在胃里激荡起一股暖流,茶多酚和咖啡碱迅速唤醒细胞,细胞们蹦跳在大脑皮层上,蹦跳在皮下脂肪里,蹦跳在四肢上,蹦跳在怦怦跳的心房里,一种静默的舒畅在周身散发开来。几片叶子在一个动物体里释放的“花开”,是静悄悄的喜悦,是不可与人言说的欢快。

    茶入喉,眉舒目展,抬眼望向窗外,有叶子踉踉跄跄地飘下来,碰在玻璃窗上,而后怆然落地。叶子开花这个事儿,在我的茶壶里有另外的解释。它们化作泥土后,在月季枝头也有新的演绎。

    叶子的世界,不都是飘落。它们的升华,或许我们不大懂。但并不影响什么。

    如果说秋天是叶子的季节,那么,哪个季节不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