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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2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三门峡日报

何处雪夜不堪访

日期:1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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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伏牛       上一篇    下一篇

    窗外的雪,是城市霓虹浸染过的、带着倦意的灰白。空调的嗡鸣填补着夜晚的空洞,这又是一个被规划得严丝合缝的冬日。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书脊,停在那本《世说新语》上。翻开,恰是《任诞》篇,目光落在那一行:“王子猷居山阴,夜大雪,眠觉,开室,命酌酒……”剡溪的雪,恍若从字隙间透出、继而涌满,瞬间凉了这太过妥帖的室温。

    千余年前的雪,该是另一种质地。我想象那是皓白、蓬松、吞没一切声响的。一艘小船推开墨黑的剡溪水,船舱里一点孤灯,暖着微醺的酒意。那位名士王子猷,从睡梦中被一片皎洁唤醒,心中涨满无名的兴致,驱策着他要去探望百里外的友人戴安道。船行一夜,至门前,却折返。人问,则曰:“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这寥寥数语,像一颗石子投入我凝滞的夜,漾开的不是涟漪,却是无声的惊雷。

    王子猷式的“兴”,早已在我们的生活里消散。我们的出行,始于攻略,终于打卡,如同一次严丝合缝的按图索骥。目的地的风景,不及手机相册里九宫格的呈现来得确凿。可王子猷呢?他的目的地,从来不是戴安道的宅门,而是那被雪夜骤然点燃的、饱满如帆的内心冲动。他奔赴的,是那个兴致勃勃的自己。那一夜的江水、寒雪、孤舟,乃至最终那扇未叩的门,都成了他这场盛大“自访”的庄严布景。我望向窗外,楼宇轮廓僵硬,我的“剡溪”又在何处?

    念头至此,心头的某种硬壳悄然碎裂。电光石火间,我窥见,书中谢安泛海,风浪骤起而旁人皆惧,唯他吟啸自若;阮籍驱车,途穷而返,痛哭一场。他们执着的,从来不是外界的标准或终点,而是那一刻内心真实不欺的震颤。所谓魏晋风度,骨子里便是这份对自我“真兴”的绝对诚恳与追随。想到这里,那千年前的雪光,仿佛终于照进了这间斗室。

    这念头一起,屋内的空气都清透了些。我起身,学着古人的意趣,为壶中新添一汪静水。等待的间隙,望向窗外,那被楼宇裁切的夜空,此刻看去,竟也有了几分山阴夜色的辽阔。水沸声簌簌,宛若遥远雪落的回响。我缓缓将水注入杯中,看一片茶叶如何从蜷缩的困顿中,缓缓挺立起它纤细的、墨绿色的脊梁,竟似目睹一场微型的生命航行。那是一场港湾在杯底、兴致栖居于氤氲的生命航行。原来,剡溪从未远去,它流淌在每一次心随念动的虔诚中。

    我不再言语,只握着那杯温热的茶。掌心的暖意徐徐化开,将那夜晚原先冰封的边界也熨得柔软了。书静静躺在案头,窗外的城市沉入更深的寂静。就在这寂静里,我参透了,王子猷那一夜的“返”,与我这未动的“坐”,在精神上竟共同安住于“兴尽后的圆满”这同一趟旅程的终点。当生命的诗意在心头苏醒,外在的风雪或纷扰,终归于衬托这心境的布景。此心兴至,即是归处;无夜不雪,无处不堪访,亦不必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