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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2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三门峡日报

爷爷的印章

日期:1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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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伏牛       上一篇    下一篇

    前些时日,午夜梦回,短暂的清醒里,脑海里忽然冒出爷爷的印章。

    那本是我生命里多么无足轻重的一件物事,却毫无征兆地从我凌晨四点的梦境碎片中浮现,清晰而深刻地萦绕在我的心口,钟摆一样敲打着我的脑海。

    爷爷的印章——一个我从未谋面、已经过世半个多世纪的老人,留在人间的最后念想。

    它这样小,装在一个不过小拇指长的竹制木匣里。匣盖缺了一角,推开时能看见盖上散布着些许霉绒。匣内,指甲盖大小的印泥格里,红色印泥早已干凝成固状。旁边稍大的格子里,一枚石质印章静静躺着——头略大,尾略小,精致的四方体看不出太明显的岁月痕迹,想来是被人珍重收存的缘故。

    我是从父亲的遗物里发现这枚印章的。

    三年前的夏天,料理完父亲的后事,我陪母亲整理他的遗物。母亲从衣柜里拿出一只盒子,一边翻,一边与我絮絮说话。

    盒子里零零碎碎许多物件:老版的塑封身份证、封皮鲜艳内里已发黄的党员证、收在丝绒匣子里的“光荣在党五十年”勋章,还有一叠被他视为重要得需要一生珍藏但在我看来却没什么用处的票据与手写凭条……角落里的两枚印章,一枚是父亲的,另一枚是爷爷的。父亲生前极少提起爷爷。我对爷爷仅有的印象,除了母亲口中只言片语的描述,便是老家堂屋方桌上,那张黑白照片里的模样——头戴瓜皮小帽、皱纹深刻、笑容慈祥。我不知这枚印章是何时到了父亲手中,却看得出,这些年来,它一直被父亲妥帖收藏……

    “看看想要啥,你们分了吧,留个念想。”母亲把盒子推给我,又拿起一堆零零碎碎的小纸片,眼泪忽然掉下来:“你说他咋恁能呢……我天天跟他在一块,都不知道他啥时候写了这些!”

    那是父亲在病中,为他的未亡人所做的最后安排:某张银行卡的开户行、账号、密码,某项补贴每月的进项、明细,某张存折的密码、到期时间……    那些纸片被一张张撕成卡片大小,有些用的是烟盒的背面,上面的字迹不再龙飞凤舞,而是我从未见过的一笔一画、认真整齐。

    “你爸知道我糊涂,记不住密码,连钱都不会取……要不是你姐去银行查,我都不知道他给我留了这些钱……”

    我的眼眶也忍不住酸热,泪眼蒙眬中仿佛看到瘦弱的父亲靠在床头蜷着双膝,一笔一画写下那些嘱托的模样……

    “这些没啥用的我留着。”母亲扒着盒子里的那些证件、票据说。怎么会没用呢?我知道,只因为那上面每一处都有父亲写下的字迹,都是他曾真切活过的证明。

    父亲的印章和那枚勋章留给了大哥。

    我要了爷爷的印章。

    “拿去吧。这是你爸保存了一辈子的东西。”

    “我会替爸继续好好保存的。”

    就这样,那枚裹在一张旧票据里、来自近一百年前的印章被我带回家,随手收进书房的某个抽屉。

    直到那夜梦回,血脉里仿佛有什么蓦然醒来。我从角落寻出它,却忽然怔住——那个仍在发霉的小小匣体上,不知何时,也不知是怎样的机缘巧合(许是被票据包裹的缘故),竟清晰地印染上了我的名字和身份证号:卢××,411224198……

    怀着难以言说的心情,我打开匣子,取出印章。握住印章的刹那,我不禁想,父亲当年摩挲着它时,是否也像我此刻一样,在方寸之间看见了祖辈的身影?

    找来一盒鲜软的印泥,将印章轻轻按下,再缓缓提起,洁白纸张上,一方殷红显现,四个风骨隽朗的繁体字映入眼帘:卢凤岐印。

    凤鸣岐山,声闻于天。此刻,某种辽远而确凿的东西仿佛破空而来,似支汊的河流瞬间贯通,汩汩汇入命运的海洋。爷爷的印章,不是我选择了它,而是它穿越近百年烟尘,在此刻选择了我。血脉的延续、家族的牵连、那些说不清也道不明的传承,仿佛都在这一方小小的、温润的红色印记里,安然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