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星小升初数学满分的这个事实,让他刚踏进我们学校,就被一众数学老师当成一个数学天才来培养。那年的9月1日,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广场前领取优秀学生的奖状,谁也没想到,这颗冉冉升起的数学新星会在两年后蜷缩在镇区网吧的角落,十指翻飞地操纵着游戏角色。
“崔老师,文星今天又没来上课。”课代表第3次递来请假条时,我查看了他本学期的考勤记录——37天病假、12天事假,全年级第一的请假次数与曾经的数学考试成绩第一形成刺眼的对照。
深夜11时的镇区,街道飘着油烟,霓虹灯牌在“极速代练”的招牌上跳动。推开玻璃门的瞬间,烟味混着泡面气息扑面而来。数十台电脑蓝光闪烁,我看到那个熟悉的背影:佝偻的脊柱几乎贴上屏幕,耳机里传来队友的咒骂声。
“文哥,这单打完能分八百元!”染着黄毛的阿飞把可乐罐砸在桌上。文星猛地回头,凹陷的眼窝里还残留着屏幕的残影。他下意识用长袖遮住手腕——那里有连续通宵压出的键盘印。
“你以为代练是天堂?”我抖开阿飞藏在抽屉里的账本,文星盯着自己名字后面跟着的“分成25%”,突然发现那些让他热血沸腾的“月入过万元”,不过是别人啃剩的骨头。
那晚,我们在派出所做完笔录,文星母亲颤抖着说:“孩子,我和你爸年轻时候,家里条件不好,没能好好完成学业。现在,我们四处打工,想要确保你能安稳完成学业,娃呀,你一定要努力呀!”文星小声啜泣起来,和妈妈抱在了一起。
第二天清晨6时,操场薄雾未散,当文星抱着课本出现在晨读队伍里时,早春的玉兰正在他头顶绽开第一朵花苞。我知道这场拉锯战远未结束,但至少此刻,那个在数据洪流中迷途的少年,终于抓住了属于他的浮木。
回到办公室,我和他家长沟通,给他制定了一个戒断网瘾计划,不允许他无故请假去网吧。晨光穿透政教处百叶窗时,三方协议正铺在会议桌上。我蘸着印泥在监督人栏按下手印,文星母亲也在监督人栏按下手印。“周一到周五我来盯着。”我指了指考勤表说:“每个课间都要来我这打卡。”数学组王老师掏出活页夹,365道拓展题按难度穿成珠链,他说:“每天放学前找我领题,解不出来不准走。”
文星摸着协议末端的违约条款坏笑道:“要是我周末偷跑呢?”他母亲突然掀开外套,露出腰间缠着的铁链钥匙:“我把电脑锁在配电箱了,你爸这周末开始调成夜班岗。”少年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知道这一回,母亲一定会认真严厉地监督他。
杨树叶铺满跑道时,那张曾写满请假记录的考勤表,渐渐被“全勤”印章染成绿色。王老师的拓展题本上开始出现批注:“解法二比标准答案简洁,非常棒!”最戏剧性的转变发生在某个周六清晨,文星母亲给我打电话说,孩子竟主动要求父亲把电脑锁回去,因为他已经理解了父母和老师的期盼,也想为自己的青春努力一次,让荣誉再次回归。
期末考试成绩揭晓,文星激动地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位列数学榜首,总体成绩在进步榜第一阶。期末考后分析大会上,他站在主席台分享经验时激动地说:“王老师每天给我的拓展题,比游戏里的任务更难攻克。”台下响起善意的哄笑,我仿佛看见他母亲幸福的泪水顺着脸颊流淌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