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刚到，厚重的寒气就铺天盖地压了下来。玻璃上凝结一层薄霜，整个天地冰凉一片。寒冬里，除了棉衣、暖气之外，煮茶也是一种取暖方式。
小时候的冬天，堂屋总是放置着一座土火炉。青砖砌成，黄泥抹缝，炉底铺着铸铁炉箅，添上木柴或者一块蜂窝煤点燃，片刻间，屋里便有了暖意。火苗扬起来舔着壶底，铝制大壶蹲在上面，没多久就“咕嘟咕嘟”地冒出热气，壶盖有节奏地敲打，似乎在演奏一首动听的童谣。
父亲摸出一个铁皮盒子，里面装着全是硬邦邦的茶梗和碎渣一样的茶叶。凑近闻才能闻到一丝淡淡的茶味。这是花五毛钱从小卖部买来的。小瓷壶用开水烫两遍，然后抓一把碎茶塞进去，滚烫的开水冲下，浮沫便冒出来。父亲撇掉浮沫，倒进茶碗里的茶汤呈现琥珀色，喝一口，苦苦的。由于临近黄河河道，我们这地方的水，土腥味特别大，只有这粗茶的苦涩能将土腥味压下去。一杯茶喝完，舌尖上泛起丝丝茉莉花的香味。
有时候我还会去屋檐下扯几段冰溜子，或者盛半壶篱笆上的雪跟茶一起煮着喝，味道也不错。捧着茶碗，看茶梗在水里慢慢舒展，碎渣浮在表面，一小口一小口地趁热喝下，不一会儿，浑身发热，额头还会渗出汗来。父亲在炉子前看书，母亲围着炉火补袜子，我趴在旁边看她穿针引线，水汽渐渐模糊了她的眉眼。现在想想，那时候喝的，岂止是茶，分明是贫瘠日子里一点带有香味的安慰，是一家人围炉说话的暖意。
后来，日子像门前的小河，有了更多的支流与光色。喝茶，也渐渐成了另一番景象。有了专门的茶室、专门的茶台，摆上了紫砂或精瓷的壶与杯。杯盏玲珑，薄如蛋壳，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声音清越。煮水，也不再用大壶，换上了玻璃的煮水器。开关打开，看一串串珍珠似的气泡，从底部缓缓地升腾至水面，如鱼眼，似涌泉，最后鼎沸。泡茶的过程，也有一套仪式。温壶，烫杯，冲泡，刮沫，出汤……每一个动作都要讲究分寸，小酌几口，雅致得很。想想小时候喝茶多么简单，一把大壶、一把碎茶就能满足。水咕嘟咕嘟地开了又烧，烧了又开，就像日子，一天赶着一天过去。
喝茶的种类也多了。大红袍醇厚，似乎是一位长者，将岁月的风霜都化成喉间的岩韵；龙井清雅，一旗一枪，在杯中站立，仿佛把江南的神韵都裹挟进水里；滇红浓艳，琥珀色的茶汤里，好像藏着阳光与高原的温度。这些茶，无疑都是好的，是精致的，让人能从中品味出山川、季节以及制茶人的手艺。只是我最喜欢喝的还是茉莉花茶，不是泡着喝，而是直接放到壶中煮着喝。颜色又浓，味道又苦。我觉得只有这样才够味。在氤氲的香气里，慢慢回味这些年经历过的种种。
数九，是一年里最冷的时候，却也是离春天最近的时候。此时煮茶，像在寒天里酝酿温暖，每一次注水、出汤，都是在和时光对话。当年喝着碎茶盼过年，如今是品着好茶盼春天，茶里泡着的，是岁月的滋味，是生活的变迁。
围炉煮茶，不是熬日子，而是在寒冬里，用一杯茶的时间，等待春天。那些走过的岁月，那些喝过的茶，都将成为春天来临前最温暖的铺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