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末,周日,晴朗如约而至。晨起,习惯性拿起手机,从前一天的随手拍里拣出一帧画面——阳光像蓄了一夜的暖,无处安放。指尖轻点,一声“早安”便携着这捧光,渡向远方。清简的文图默默在晨昏线上往返,每天都许下一个安好的愿景,每天都被“美好”所标注。
早饭毕,收拾背包,一杯清茶,两颗苹果,几片饼干。不为远行,只为赴一次湖水与光的邀约。
光,是初冬煨着的暖。节令已更,秋色却仍在枝头与水面盘桓。湖水漫过了木栈道,几支残荷擎着黢黑的莲蓬,白天鹅三五成群,施施然向岸边浮来。天是透蓝的,水是沉碧的,而此刻天地间最亮的笔触,是岸柳那一树树熔金,与水中央那几抹悠游的雪白。
叶落是慢镜头,一片,又一片。看小狗在草地上追逐撒欢,看一家人的闲谈散在风里,看树下的女孩摆拍直播。我踏着岸边树枝筛下的细碎跳跃的光斑,行至林下,坐定。看近处,也抬头看天。
初冬的阳光,是深谙留白的大师。它把一部分光线放置在枝头上,将炫目的金色细细敲打嵌入虬枝的缝隙,让我们耐心去寻找,而美就在抬头的刹那,轰然降临。静静地,坐着就很好。美的风景,并不遥远,它就在此刻恰到好处的暖和亮里,在决定停驻并全然敞开的这一方时空里。
光,静静泻下,洒在河湖、树林、草地。它不问来处,也不问归途,温暖沐浴着每一个人,慷慨地赠予温暖。黄河边,红嘴鸥群倏然掠过,如一阵银亮的疾风,擦过游船白色的船舷。坐在水边的石阶上,听见羽翼切开空气的清响,听见风与水的密语。风吹波动,大河汤汤,一种无名的温润,忽然沁透了眼眸。此刻,我不是在追逐阳光,而在容纳它,迎接它。似一帧等待显影的底片,渴望与光、与此刻,融为一体。从包里摸出一颗苹果,慢慢吃下去,惬意无比。这具体而微的平凡时分,是香软甜润的滋味。
观景台上,看天鹅者络绎如织。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朝水中抛撒玉米,仰头问:“爸爸,天鹅怎么不谈恋爱,只顾吃?”父亲笑答:“你投喂个不停,它们忙得哪有空想别的。”旁边的小女孩,指着天鹅,恍然大悟:“天鹅如果不会飞,和大鹅有什么区别?哦——原来‘天’字,就比‘大’字多出了顶上那一横。”我不禁莞尔。生活,终究是“饮食男女”的绵密质地;而生命,贵在那破格而出、“飞起来”的一横。童真稚语,往往不经意间道破天机,更有浑然天成的智慧。
阳光下,几树金柳,几羽仙客,在我的随手拍中定格。时代的湍流从未止歇,但总有些瞬间,比如此刻,如穿云而下的阳光,穿透焦虑与匆忙,滤去喧嚣与浮尘,照亮事物本真的轮廓。
纵使沧海屡变桑田,“美好”仍是我们理解这个世界的一种方式。在寻常的晨昏里,采撷光羽;在喜欢的状态里,温柔地重构生活的经纬。
人生大抵如此。大部分的日常生活,夜以继日不断重复。真正定义我们的,却是那少数被光突然照亮的瞬间——它们如此轻盈,又如此沉重,足以平衡所有漫长的寻常,珍贵而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