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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3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三门峡日报

匍匐在地

日期:1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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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伏牛       上一篇    下一篇

    太阳出来晃一晃,又躲了起来。

    天空平铺着灰白的云朵,像老棉被里拆出来的旧絮团,一小块挨着一小块,沉重而斑驳。云缝间还是苍白,偶或一抹纤细的浅蓝,仿若石缝间的淡青水痕。有一朵云背后亮亮的,环一圈陆离的光,是太阳在背后偷眼瞧。

    雨从月头一直下到月末,收束不住。好不容易转成半阴半晴,我已按捺不住要回老家的菜地看看。天气阴沉就是赞美,这句诗真好,人总是在不断退守里,才慢慢学会认同。

    开车走到村口,看见那棵大洋槐树有些异样,硕大老绿的树冠如一蓬乌沉沉的云,湿黑的树干上却爬满了大大小小的蜗牛,大约有几百只,举国迁徙似的,缓慢地蠕动着。树根处丛生一堆白生生的小菌伞,有的已经朽坏,小伞盖翻倒在地。一只长尾巴的花喜鹊在枝头叫了几声,声音湿漉漉的。

    在这季漫长的雨天里,这棵洋槐树充当的是诺亚方舟的角色吧,蚂蚁,蚯蚓,蜘蛛,鸟类,肯定还有不知名的昆虫,菌类都依附着它。一场雨让众多生灵撑起同一把伞,没有刻意约定,大树也不推却,同舟共济竟成了它们最朴素的默契。

    我向大槐树投去敬畏的一瞥,此刻,慈悲似乎有了重量,就像它沉甸甸的负重。

    村里的水泥街道依然阴湿,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灰皮蛇一样趴着。三两闲人在街上站着,大约和蜗牛一样出来透口气。

    水泥路到村边戛然而止,离菜地还有一小段泥路,不知是谁歪歪扭扭垫了几块断砖。趔趄着走过去,在一棵半人高的黄蒿里,我看见斜躺着的篱笆门。门轴沤了,断裂处露着黑乎乎的碴口,木头上星星点点,长满小巧如豆的白木耳。

    但我无心思考生命在朽木中的接力,只是吃惊,菜地已经完全塌了。

    最后一次,我提着满当当的菜篮子从这里欣然离开,还是九月的末梢。那时,黄瓜藤已蹿上两米高的架子,叶片舒展,黄瓜累垂,闪着亮光的卷须向着天空跃跃欲试,几朵娇嫩的黄花在绿叶间闪闪烁烁。豆角秧则像绣花一样缠缠绕绕,粉紫的小花温柔地开满藤架。还有西红柿,粗壮的茎秆上坠着大大小小的番茄,它们虽然躲在叶底,可一抹鲜艳的绯红轻易就能把叶缝照亮。

    现在,被雨水淋了一个月的菜们,大都匍匐在地上,像等待审判的囚犯。灰黑的架子上绕着三两枯茎,垂着几缕黄叶,半截软塌塌的黄瓜悬吊着,几只泥地里的小番茄,青白而闪亮,像一颗颗不甘沉沦的灵魂。

    当初搭架子的时候,我特意买来粗壮的竹竿,撕碎一床旧单子,剪成一尺来长的布条,黄瓜搭成井字架,西红柿和豆角搭成人字架,交叉处用布条牢牢缠裹,连村里的居年伯都点头夸赞,他可是种菜的一把好手。现在,架子还立着,菜却已倒下。

    在被雨水浸泡的日日夜夜,那些原本意气风发的菜们,都选择了弯腰,低到泥土里。那些从土地上升起的骄傲,被一场雨,轻易打回原形。

    我最得意的那一畦葱,记得葱秧刚壅上的时候,天旱,漫长的夏季不见一滴雨,只好买来百米长的管子和水泵,从附近牛场的井里抽水,三天一浇,五天一培土,小葱长得青挺蓊郁,朝天的箭镞似的。那时,路过地边的二刚妈总夸我能干,菜种得好,我就顺手摘几颗红彤彤的西红柿塞到她手里,仿佛是要再次印证她说的话。现在,宽大的葱叶全部骤然向下,像被蛮力折弯的剑。葱白裸露着,歪斜着,如一排豁缺的牙床。人的努力在上天面前,多像一个巨大的笑话。

    倒是最北边的那畦胡萝卜,当初补种了三四次,也只出了羸弱的几棵苗,我已经不抱希望了,这场雨反而让它厚积薄发,长得郁郁葱葱。此刻,它已半尺多高,正在一片灰死之中,油油地招摇着喜人的绿意。

    一块小小的菜地,生死齐发,低伏和高蹈同在,实在是让人诧异又陌生的存在。但也许,生死从来不是孤立的选择,而是万物对境遇的应答,以及对生命姿态的相应调整。

    只是,天气晴好的时候,我曾无数次盘桓在这块菜地,触摸它,深翻它,整理它,改造它,它的一年四季春夏秋冬都在我的规划里。可不过月余工夫,我没来,它就出逃,变成我完全看不清的迷境,真让人有点恍惚了。

    莫非,是温顺的土地一直在给我错觉,让我误以为自己是这块菜地的主人,或耕或种,或采或摘,它都言听计从,予取予求。却原来,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只是上天宽厚的恩赐,与汗水、辛劳、技术并无必然关系。天地的密码,只隐藏在天地里,而我,不过有幸猜中了几次。

    我慢慢蹲下身子,试着以一棵植物的视角抬头仰望,天空深远,如一面巨大的灰白的盖子,似要从此离开远去,又似慢慢围拢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