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弥漫中,面香混合着粉条的香味扑面而来,充溢着肉香……人间烟火味,最抚凡人心,此刻,我竟品出了几分岁月静好的滋味。
我喜欢做粉蒸肉。当一家人围坐,说说笑笑间,一种能让家人吃上可口饭菜的满足感便油然而生。
第一次吃粉蒸肉,还是刚记事的时候。我接过奶奶盛好的粉蒸肉,直奔窑洞门口,转眼,黄色大搪瓷碗就见底了……奶奶把自己碗里的匀给了我一些,没了刚才那阵饥饿感,我便放慢筷子,一口一口地吃,细细品味粉条的清香、土豆的甜香、玉米面的醇香,还有黄面馒头碎块的面香。
“吃饱了吗?”奶奶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
“好吃!”我舔了下舌头,“居然还有花香。”
一抬头,窑洞顶上的迎春花如瀑布般垂下一个个小喇叭,蜜蜂在上面嗡嗡地闹着。
姐姐说:“咱们家的光景,一定会像迎春花一样盛开的。”这句充满诗意的话,我当时虽听不大懂,却一直留在了心里。
我上小学了,家里的条件真的像迎春花一样,越开越灿烂。一到过年过节,就有粉蒸肉吃了。
母亲做的粉蒸肉很好吃。我烧着火,好奇地观察。只见她先将五花肉切成半指厚的片,让姐姐用十三香和酱油腌制,说这样可以去腻提鲜。水汽蒸腾中,母亲铺上提前泡软的红薯粉条,撒上自家磨的玉米面,有时还会放入搓碎的馒头,用来吸取湿气,让粉蒸肉保持清爽。
姐姐则拿出和好的面团,推开,卷起,再擀,如此反复,直到擀得薄薄的,比篦子大出一圈,铺在篦子上备用。
水烧开后,母亲把拌好的粉蒸肉倒在篦子上,放入锅中,盖上厚重的木锅盖。火舌红通通地舔着锅底,厨房里的香味在静静酝酿……而我们,说笑着,等待着一场舌尖上的盛宴。
待月亮爬上瓦屋,院中洒满清辉,便是我们一家团聚的时刻。我们姊妹几个忙着搬桌凳、拿碗筷;父亲夹起一块肉给我,话语里满是偏爱;母亲则忙着给大家盛饭,脸上泛着幸福的光泽……这时,我们一边吃着粉蒸肉,一边听奶奶和母亲讲“嫦娥奔月”“玉兔捣药”“吴刚伐桂”的故事……
“粉蒸肉最好吃了!”我突然嚷道。
“妞妞长大了,给我们做粉蒸肉吗?”父亲笑着问我。
“做!做得多多的!”我响亮地回答,心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粉蒸肉会有的,什么都会有的。”姐姐眼里也闪着光。
后来,我们家过节时的食物越来越丰盛,真的既有粉蒸肉,又有煎炸烹炒的各种美食,还有一盘盘瓜果。
母亲善于根据时令变化配料。春天,母亲做白蒿粉蒸肉,清新淡雅,带着春日的生机;初夏是洋槐花、紫藤萝粉蒸肉,清爽不腻,适合炎热天气;秋天则有土豆、豆角粉蒸肉,醇厚饱满,呼应着丰收的季节。这些增添了田野风味的佳肴,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岁月变迁,我们家搬离了窑洞,建起了新房屋,生活一天好似一天。隔段时间改善生活,首选依然是粉蒸肉。
粉蒸肉不仅仅是食物,更是团圆的象征。
“蒸”与“争”谐音,更有“蒸蒸日上”的美好寓意。
姐姐当年那句“咱们家的光景一定会像迎春花一样盛开”的预言,在时光流转中得以印证。从窑洞到新房,从奶奶的肉少菜多到母亲的大片五花肉,粉蒸肉见证了我们家生活的步步改善。
如今,我也学会了制作粉蒸肉。可无论怎么尝试,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是柴火炉子独有的烟火气,是奶奶慈爱的笑容,是母亲忙碌的身影,是那碗用玉米面和红薯粉条蒸出来的独属于家的香甜。
《随园食单》记载,粉蒸肉“以不见水,故味独全”。真正独全的味道,是那些看不见的情感佐料。
我终于懂得,这碗粉蒸肉,早已将“家”的味道锻造成我走遍万水千山也不会迷失的味觉坐标。其中蒸腾的,从来不是香气,而是一份滚烫的、无声的爱。是这爱,赋予了食物生命的温度与厚度,在一代代人的碗筷间,完成着最平凡也最永恒的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