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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三门峡日报

雪落无声处

日期:1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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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伏牛       上一篇    下一篇

    我赏雪,总是用眼的。看它怎样挣出灰蒙蒙的天空,悠悠地,打着旋儿,好像有人抖落一场铺天盖地的杨花;看它怎样悄悄地栖息在屋瓦上,挂在树梢上,把这光秃的人间一一粉饰起来。可是那一夜,朋友却对我说:“你为何不闭着眼睛听一听雪呢?”

    听雪?雪掉下来是有声音的吗?我半信半疑地踱到窗边,依她所说闭上眼睛。起初,只是感到有一片极为广大的、几乎是压迫着的静,那静仿佛是有重量的,重重地压在我的耳鼓上,白天那些车马喧嚣、人声嘈杂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全被这片静洗涤得一干二净,没有留下一点残渣,好像整个世界突然之间就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下了静音键。在这样一种完全寂静的状态之下,我甚至可以听到自己体内血液流淌过血管时,发出的汩汩的细微声响。

    紧接着就是那声音。极细极微的,簌簌的,沙沙的,像春蚕啮食桑叶,又像有个极耐心的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最细的砂纸,慢慢磨一块大玉石。这声音太轻,你要是有意去听,它就狡猾地躲开,混进背景里,让你觉得是不是自己幻听了。可是你不经意的时候,它又冒出来,充塞天地,这不是某一片雪的声音,这是千万片雪一起唱的,浩大又慈悲的合唱,它们从虚空中来,唱着静谧的歌谣,一直唱到大地坚实的怀抱里。这声音,清冽又温存,像天地之间一场古老的秘密,像不愿被世人听清楚的絮语。正当我陶醉在这连绵不绝的“沙沙”声中时,夜空中传来一声沉闷的——“咔嚓”。

    那是从院角那棵老槐树的方向传过来的,一定是皑皑的积雪超出了某一根枯枝能承受的极限,于是它便毅然决然地把它压断了。这一声“咔嚓”,来得那么突然又决绝,就像一句简单的黑色判决书,为一个生命片段画上了终止符。世界好像被这声音吓了一跳,连那沙沙作响的雪吟,也好像停顿了一下子。这时,静默变得更加深刻、沉重。 就是在这种加倍的寂静之中,另一种声音,从我身体的内部,清晰地浮现出来: 咚,咚,咚。 那是我的心发出的声音。

    它一直在那儿的,只是平时被外界的喧嚣和杂念厚厚地包裹着。而现在万籁俱寂,它就像擦掉灰尘的宝贝,绽放出属于自己的光芒。那沉稳又规律的搏动,一下一下地在我的胸膛,在我好像已经空荡荡的胸膛里回响,它跟我说,即使在这个辽阔的落满雪的世界里,我还是一个真实的、热乎乎的人。

    我忽然明白友人让我听雪的深意。我们睁着眼看雪,看到的是景,是色,是一场繁华热闹、压城欲摧的戏;而我们闭着眼听雪,听到的是寂,是空,是万物在这场仪式里渐渐隐身,归于大化的过程。原来雪花飘落的过程,就是一场从喧嚣走向寂静的仪式,它掩盖了斑斓的色彩,抹去了嘈杂的声音,它把那个层层包裹的最柔软的“本心”,轻轻放在你的面前。

    许久,我终于睁开眼,窗户外的雪还是纷纷扬扬地下着,那片纯白的世界在我眼里已经不一样了。它不仅是美丽的,而且是好听的。我能感觉到,每一片落下的雪花都有属于自己的微弱的声音,它们正在进入这天地之间最隆重的一场睡眠。

    那一声声心跳依旧稳稳地陪着我,也陪着漫天的雪,在寂静中一起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