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风刚掠过檐角,后山的柿树便红成了最热烈的模样。先前还藏在黄绿叶片间的“小灯笼”,此刻随着叶落渐次显露,光秃秃的枝丫上,它们挤挤挨挨,把橙红与金黄铺展成初冬最鲜活的底色,远远望去,似燃着一簇簇不灭的火苗,暖了寒冽的冬。
这红来得格外温暖。历经秋霜的浸润、冬风的淬炼,柿子褪去了青涩,把阳光的暖意、雨露的清润都凝进饱满的果肉里,红得通透,红得醇厚。有的羞红了脸颊,沉甸甸垂在枝头,仿佛一碰就要滴出蜜来;有的半黄半红,在风里轻轻摇曳,像是还在回味秋日的余温。脚下落叶堆积,踩上去沙沙作响,恍惚间,又听见母亲的声音在风里回荡:“慢点走,踩稳了再走。”
那年也是这样的初冬,母亲牵着我年幼的儿子跟在我身后,三个人踏着晨霜往后山去。母亲的手粗糙却温暖,牢牢攥着儿子的小胳膊,嘴里不停地叮嘱:“不用跑太远,近处的虽然个头不大,但看着晶莹剔透的,一定好吃。”儿子雀跃着穿梭在树林间,仰着小脸数果子,兴奋地喊:“婆婆,摘那个最红的!”母亲便踮起脚尖,用竹竿轻轻一敲,红柿子就“咚”地落在事先铺好的旧床单上,儿子一路小跑过去捡起,擦了擦就想咬,母亲笑着说:“先别吃,刚摘的要放软才甜。”我爬上低矮的枝丫,找了个枝头的软柿子摘了下来,母亲将柿子揭开个小口,递到儿子嘴边说:“来,这样的柿子得吸着吃。”儿子津津有味地吮吸着柿子甘甜的汁液,一脸满足的样子。母亲在树下一个个地接着柿子,偶尔抬头看我,眼里满是担忧:“小心点,别踩空了。”阳光穿过枝叶,洒在我们身上,连影子都带着暖意,那甜甜的柿香,混着母亲的笑声,成了记忆里最鲜活的冬日光景。
前几天周末,我和儿子再登后山,柿树依旧枝繁果盛,红柿子挂满枝头,却只剩我和已经长大的儿子。儿子学着当年我的样子,爬上枝丫摘柿子,喊着:“妈妈,接住!”我伸手去接,指尖触到冰凉的果皮,忽然就红了眼眶。树下再也没有那个踮脚敲柿子的身影,再也没有那句温柔的叮嘱,风里只有落叶簌簌,像是在轻轻叹息。我把摘好的柿子放在旧床单上,挑了个最红的递给儿子,他咬了一口,说:“真甜,可惜婆婆尝不到了!”一句话,让思念瞬间决堤——当年母亲总把最软最甜的柿子留给我们,自己却顾不上吃一口,如今这甜依旧,可那个递柿子的人,却再也见不到了。
下山时,儿子拎着满满一袋柿子,说要带回家放软了吃。我望着身后的柿树,枝头的红柿子在寒风中轻轻晃动,似在目送,又似在低语。有些思念,就像这柿香,时隔多年依旧浓烈;有些人,就像这红红的柿子,即便不在眼前,也永远暖着岁月,甜着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