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时家里穷,不能常去赶场,可那份热闹偏偏成了身为孩子的我最殷切的期盼。
那时,从家到县城的山路有十六公里,不通公路,赶场只能靠步行。去的时候挑着红薯、土豆、糯米、蕨粑、山药材之类的农家物资;回来时担子就轻了,挑的是换回来的盐巴、布匹、锅碗瓢盆等日用品。县城的街道两旁摆满摊位,有卖服装布料的,有卖农具的,有卖农产品的,还有各种好吃好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特别热闹。
每次跟着母亲在集市里挤,我总紧紧拽着她的手,生怕一不留神就丢了。有一回,我真的跟母亲走散了。那天,我看见路边有人修汽车,而那时母亲正腾出拉我的手去整理头上被挤歪了的帕子。我想着就看一眼,便松开母亲的手去看人家修车,没想到一小会儿后回头,却不见了母亲,不知她被人潮卷到哪里了。我没哭,心里却很担忧,便坐到了路边的一堆木头上,盯着来往的人群,眼睛都望酸了,还是没见着母亲。那天即将结婚的大姐和大姐夫也去赶场,不过他们去别处买结婚用品了。天快黑时,大姐夫找到了睡在木头堆上看天上火烧云的我……后来我赶场再也不敢松开母亲的手,直到十几岁。
后来我离家读书、工作,在县城安了家。县城的街道四通八达,每一段都宽敞洁净,超市、店铺、菜市场随处可见。县城的老街道拓宽了不少,两旁的摊位换成了林立的商店,赶场的人比原来少了,大多是老人和孩子,年轻人都外出打工了。
前几日母亲说肩膀总酸痛,我开车接她到县医院检查,幸好没什么大碍。那天正巧是县城赶场日,从医院出来,我便陪她去市场走一走,母亲已经将近20年没到县城赶场了。
如今的市场车水马龙,喇叭里的录音叫卖声、手机扫码的提示声、推销产品的吆喝声,还有汽车鸣笛声混在一起,嘈杂不已。母亲显得有些惊慌,竟然拉着我的手,亦步亦趋地跟着。那一刻我忽然恍惚,这多像小时候我拽着她的手赶场啊。光阴过得真快,物是人非的滋味涌上心头。
小时候拉着母亲的手,我总缠着她要糖果、钓鱼钩、手电筒、油炸粑、小人书。母亲想满足我,可兜里没钱,常常百般无奈地看着我。如今换她拉着我的手,我要给她买软糖,她说粘牙齿;买蜂蜜,她说太腻;买双棉鞋,她说款式不喜欢,什么都不要。
路过一个农资摊位,母亲停了脚,让我帮她买了几两白菜种、胡萝卜种和菠菜种。我提议顺便买些农药和化肥,她摆着手不要,说施了这些之后菜炒着没味,不下饭。
走到一家卖寿衣和花圈的铺子前,母亲又停了下来,非要进去看看。她看中了一件蓝底带花团的绸子寿衣,还有一双脚尖翘起来的有云雾图案的布鞋,嘴里念叨着,等她“百年”之后就用这一套。她的眼神很沉静,我心里却五味杂陈,心像被掏空了一样。
走在大街上,母亲突然叫我用手机给她照张相,说以后再没机会来赶场了,留一张她赶场的照片作纪念。我拍照后立马到照相馆洗出来,装了镜框,母亲很满意。照片里的她面色平静,裹着头帕,穿一件洗得发白却干净的传统便衣,身后是新时代的人潮和高楼大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