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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5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三门峡日报

山间的酸枣树

日期:1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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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伏牛       上一篇    下一篇

    它藏在豫陕交界的深山窝。

    山村四面都被波浪般的山围着,山上许多鹌鹑蛋似的小石子,铺满山的肌肤,脚踩上去哧溜溜往下蹿,人们便把这种小石子叫搓脚石。搓脚石多的地方什么树都不长,唯独酸枣树不嫌贫瘠,一棵棵把根扎到石子下的沙土里,把枝叶伸进阳光里,在碎石包围的山梁上,绵延着它们的生存法则。

    山枣树,是山里人永恒的陪伴,它极普通,如山里的人。它的树干黝黑、皲裂,与初秋枝头那水灵脆甜的小枣简直不像在同一个的世界,又仿佛进城的山里人,骨子里蕴满了斑斓的色彩。

    冬日里,酸枣树的刺泛着紫红的光,一根根昂着头,即便用手掰它也不肯离枝——它天生带着顽韧与倔强,用长长的根把住山头、石堰,默默无言的茎向着天空,锐利的刺是自卫的武器。

    春风一吹,它便悄悄醒来,茎染上浅翠,顺着那翠色往上看,一个个长满刺的小枝上突出了绿苞,不几天就成了幼叶。嫩嫩的浅绿很诱人,似乎可以引诱味蕾。一个月左右,那些伸展的枝上,卵圆的叶子间就会散放星星点点的“爆米花”,那就是枣花了。

    花是寻常的黄绿色,亮亮的,似星星,若眼睛。也许它浸透冬的寒,就极为珍视春的暖,加之吸吮了深山的水雾,就显出灵动的釉彩,亮得迷离。它很小,可以被艳艳的玫瑰忽略,让人猜不透它想诱惑什么,又能诱惑几双瞳孔。晨光落在上面,碎碎的花眨着睫毛,有风亲抚,它一样风姿绰约。晨光沐浴,小小蜜盘上,花蜜积聚成滴,晶莹如珠,幽香惹人,那些蜜蜂们忙着来做媒,以期它结出繁密的果实。

    叶脉连着筋骨,枣花香了石山,如山村的胎记,没有斑斓的模样,却朴素得可爱。它年年在这石山上,牛羊一到,就用舌头卷下叶片,吐出一股清香。也常看见几片被太阳蒸干水分的叶片,黄黄的,恹恹的,但同枝的花仍然水灵可爱。叶片最大的牺牲精神就是牺牲自己,使花保存活力,这也许是在自然选择中,枣树对环境的适应和选择吧。

    此时,也是蔬菜生长最旺的时候,为了防止鸡鸭糟蹋菜,常有人拿着镰刀砍下枣树,捆成一捆,插到地边让它担负看守菜园之任,成为田埂地堰默默的守护者。

    山枣,年年生,年年遭遇牛羊蚕食与刀斧砍杀,即使成了残枝,也能最大限度地开出细碎的花,结出甜酸的果,在枯荣相替里,活出顺乎天运的模样。

    七月初,五更时太阳还没醒,东边远远的山顶还有夜色在缠绕,那挂在小枝上的枣们就憋不住了。一颗颗先是腮边抹了缕红丝,再一圈圈漫开红晕。从枣树的主枝到侧枝,从大枝到小枝,颗颗都挂上了红圈圈。摘一颗放进嘴里,脆生生的酸与甜,那是一年中特有的风味。“路逢枣树行,熟果落衣裳。野味谁相送,山僧手自尝。”风来了,它滴溜溜似铃儿摇晃,在晨雾或细雨中绽放着它们生命中最后的光彩。因为不久,它们便会被人们从枝头打下,经过筛选,装袋,乘车奔向远方。

    远方,也许不是它向往的地方,也许它还想把种子撒在脚下,继续新的生命旅程。但使命在身,它们以身为药,继续滋养着人类。

    也有一些幸运的种子,随风飘落,坠入泥土,在某个土坎,或某个角落,悄悄埋下希望。来年春天,它们会破壳而出,破土而出,接纳阳光与雨露的恩泽,继续生命最初的渴望。而那些离开故乡的枣儿,虽走上了不同的旅途,却也在各自的命运里,完成了无声的使命。它们的生命,从未真正离开这片土地,只是以另一种形式,默然延续。

    年复一年,它的花落了,果熟了,一颗颗泊向远方。而它的根仍然深扎砂石,用它那简朴的身姿迎接寒暑轮回,迎接无数个不确定的偶然,以似雾似风的语言,诉说着自然界深奥而朴素的道理。